杨红运被这最后一句、砸的浑身一震，脸瞬间白了，磕磕巴巴地回：“书记，我、我真没想那么多。”
    这是大实话。
    他一开始也没这心思，但县城那地方，一砖头下去，十个里九个是熟人。
    他是外来的书记，各种企业通过县里各种关係找到他，话里话外都是想跟他亲近亲近。
    当了这么多年的住建局长，这些企业一撅屁股，他就秒懂——无非是想借著他的名头，少走点弯路。
    在官场沉浮多年，又在住建那种肥差上干过，见过太多栽在钱权上的同行，自己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就是因为他心里门儿清，什么能伸手，什么不能伸，底线守得比谁都严。
    到了密山之后，他更是处处小心，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儘量不跟企业走得太近。
    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有一回，开发商拎著菸酒上门，说什么都要给他留著，他不好驳了中间人的面子，又绝不肯收这些东西，情急之下就指著窗外刚修的市府路，隨口来了句：
    “你们要是真有心，就给路边栽两棵景观树，美化环境不说，我站在窗口，看著也舒心。”
    那开发商当时也是一愣，但也没多问，第二天就给栽上了。
    他本是隨口一提，想著栽两棵树不算什么，既没占人家便宜，也全了对方面子，两全其美。
    但不知道怎么，他喜欢景观树这事、就传了出去，后来每个项目落地，企业都主动提一句要栽树，他想著反正也是为了县城绿化，又不用县里花一分钱，就没拒绝。
    一来二去，竟不知不觉种满了整条市府路。
    “书记，我真没想要他们东西，更没主动索贿。”
    杨红运抬起头，眼底满是委屈，“我就是想躲个麻烦，又不好驳人面子，寻思栽树是公事，也不违规，哪知道……哪知道这也会被人抓住把柄，还连累了您。”
    李小南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又堵了半截，狠狠一拍桌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躲麻烦？你这叫躲麻烦？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你以为隨口一句没关係？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县委书记，你的一句话，在企业眼里就是指令，就是特权！”
    “现在好了，人家死咬著你『利用职权索要財物』不放，哪怕你没拿一分钱，可程序不合规、身份不避嫌，说出去谁信？”
    说到这儿，她语气又沉了几分：“真要被上级深究，你这县委书记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杨红运低著头，声音沙哑：“书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不管谁找我，我都坚决拒绝，凡事按规矩来，绝不再隨口提任何要求，绝不给您添乱了。”
    李小南见嚇唬的差不多，冷哼一声，“杨红运，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日后再给我昏头，不管什么原因，你都滚蛋，宜城用不起不守底线规矩的干部。”
    “听懂了没有？”
    杨红运连忙重重点头，腰弯得更低：“听懂了书记！我日后行事，一定按规矩来，绝不再给您添麻烦，一定把密山的工作干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嗯，”李小南瞥了他一眼，“回去之后，立刻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把你那股子鲁莽劲收一收。”
    杨红运闻言，连连点头：“书记，我回去就写，保证深刻。”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书记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这股火气发出去，李小南感觉浑身舒服多了，刚准备坐下继续处理公务，就见面前杵著的人跟木桩似的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她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未散的不耐烦，手里的笔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噠噠噠』的响声。
    这人怎么回事，难不成挨训没够？
    杨红运身子一僵，连忙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侷促和犹豫，双手攥在身侧，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开口：“书记，我、我想问，您先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李小南眉头皱的很深了，“什么话？”
    她刚才训人说了一箩筐，鬼知道哪句！
    杨红运挤出个难看的笑脸，“就是方才您说，我们县里財政要是没钱搞绿化，让往市里打报告爭取的事……”
    李小南：“……”
    好好好，这时候还不忘打秋风，真给她气笑了。
    见书记没什么表情，杨红运壮著胆子继续：“书记，您也知道，密山是什么情况，自打不合格的小矿小厂全面关闭后，財政確实吃紧。
    您让我们往矿业遗址旅游努力，我们也在进行，但是真烧钱啊，光是修路就占了大半经费，城市绿化这块实在挤不出钱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市府路两侧的景观树是企业栽的，但老百姓都说好看，已经是密山一处知名打卡点。
    不少社区也来反映，想在小区门口、街边也栽点树，改善改善环境。”
    杨红运越说越底气不足，但想想钱，又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硬著头皮也要往下说：
    “我这不是刚挨了训，又不敢再找企业开口……您方才的话，要是算数，我回去就赶紧让县里整理材料，按正规流程往市里报，绝不偷懒、绝不违规。”
    “哼，”李小南扯了扯嘴角，“敢情我还影响了你们密山城市建设！”
    “没，绝对没这个意思。”杨红运瞪大双眼，总感觉书记在给他扣帽子。
    李小南狠狠瞪了他一眼，强忍骂人的衝动，坐回椅子上，无力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別在这杵著了，碍眼。”
    “啊？”
    杨红运直到被赶出门，还有些懵。
    不是？
    书记这是同意、还是没同意啊！
    见他这样，听了半天墙角的陈晨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好心提点道：“杨书记，我要是您，就趁热打铁，赶紧回去打报告。”
    被点拨的杨红运豁然开朗，狠狠一拍大腿：“对啊，书记没反对，那不就是同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