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青，白，红，黑，如同调色盘般在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交替浮现。他设想过李岩的一百种反应——暴怒，辩解，反向指控，甚至动用武力强行镇压。每一种反应，他都准备了相应的后手，足以將李岩拖入更深的泥潭。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李岩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致命一击。
    全民公投！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法逾越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已经不是掀棋盘了，这是直接把战场从这个小小的会议厅，扩展到了整个联盟的疆域，把裁判权，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理事，交到了那数以亿计的、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民眾”手中。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又是一种何等恐怖的自信！
    “你……你这是在拿联盟的未来当儿戏！”雷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
    李岩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淡淡的怜悯：“不，雷诺。我是在尊重联盟的未来。因为未来，属於每一个人，而不是你我几个人的棋子。”
    “你敢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雷诺的胸口。
    敢吗？
    他怎么敢？
    他所有的优势，都建立在信息不对等和权力运作之上。他可以篡改文件，可以煽动部分对现状不满的军官，可以在这个封闭的会议厅里，用精心准备的话术和“证据”来构陷李岩。
    可一旦走向全民，这一切都將变得无比可笑。
    在那些从尸山血海中被李岩一次次拯救出来的倖存者面前，他那份偽造的资源分配记录，又有多少分量？在那些亲眼见证李岩带领他们建立起这座末日方舟的民眾心中，他雷诺的“铁血路线”，又能激起多少共鸣？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在李岩那如同神明般的个人威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然而，他能说不吗？
    不能。
    他刚刚才慷慨激昂地宣称自己代表了“民意”，指责李岩背叛了人民。如果此刻他连让人民自己选择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之前所有的言论，都將变成一个自取其辱的笑话。他將瞬间失去他赖以发难的全部法理基础，沦为一个小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乾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对手却微笑著亮出了所有的底牌，然后问他，跟不跟。
    “我……”雷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全民公投！我接受！”
    他別无选择。他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宣传机器，寄希望於人性中固有的自私与短视，寄希望於在公投开始前，用尽一切手段，將李岩的神像，拉下神坛。
    隨著雷诺艰难地吐出“我接受”三个字，这场惊心动魄的弹劾会议，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宣告暂停。
    消息如同核爆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整个联盟高层。
    李岩与雷诺，將以各自的执政路线为赌注，交由全体公民公投裁决——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些原本坚定支持李岩的部下，此刻无不心潮澎湃，他们看著李岩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他们的指挥官，再一次用常人无法想像的方式，掌控了全局。
    而那些原本依附於雷诺，准备跟著他分一杯羹的理事和官员，则个个面如土色，心中已是悔不当初。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跟错了人，上了一条隨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然而，整个联盟高层中，最为震动，也最为纠结的，是军方。
    那些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將军们。
    当晚，联盟中央军事区，一间安保级別最高的秘密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十几位肩上扛著將星的联盟高级將领，围坐在一张沉重的合金长桌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中，有的人从联盟初建时就跟隨著李岩，有的人则是后来在战爭中凭藉战功一步步晋升上来的中生代。
    他们，是联盟最坚实的“枪桿子”。他们的立场，將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公投的走向。
    “简直是胡闹！”一名脾气火爆的装甲军团军团长，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菸灰缸里的菸头都跳了起来。“雷诺那个混蛋，狼子野心！指挥官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以分裂联盟的罪名逮捕他，一了百了！”
    “老张，你冷静点。”坐在他对面，一位头髮花白，气质儒雅的后勤部部长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指挥官这么做，有他的深意。他要的，不是用权力压服雷诺，而是要藉此机会，彻底统一联盟內部的思想，为我们所有人，指明一条未来的路。他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胜利。”
    “胜利？万一输了呢？！”另一名负责边境防区，常年与怪物作战，脸上带著一道狰狞伤疤的將军，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这些在核心区待久了的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雷诺的话，虽然难听，但有几句，没说错！”
    他的话，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的人，每天都在死。为了省下一颗能量子弹，我的士兵们要用战刀去跟那些怪物肉搏！我们缺衣少食，缺医少药！可我们听到了什么？听到了联盟最宝贵的资源，被用去维持一个植物人的生命，被用去给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英雄『疗养』！”
    “我敬佩秦瑶议员，我这条命都是她当年救的！我也尊敬寇，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但是……”疤脸將军的拳头，在桌下握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是，我们真的……还负担得起这种『人性』吗？雷诺的『铁血生存』路线，或许冷酷，但它现实！它能让我们活下去！”
    这番话，如同尖刀，插进了在场每一位將军的心里。
    他们都是军人，他们最懂战爭的残酷。理性告诉他们，在末世里，一切都应该以“生存”为最高优先级。牺牲少数，保全多数，集中资源给最有战斗力的人，这在军事上，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从这个角度看，雷诺的路线，似乎……並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