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太清楚了,这种竭泽而渔的模式不可持续。
最后,他们用近乎麻木的双手,將特意留出的、品相最好的几大盆糟鱼仔细装好,塞进吉普车,几乎像是逃离一场甜蜜却致命的梦魘,急匆匆地驶离了已然成为他们“高產地狱”的黑河地区,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疾驰。
此刻,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回家!上炕!扯过被子蒙住头!睡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当熟悉的屯子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三人几乎热泪盈眶。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熊哥那个院子外,他们几乎是互相搀扶著,从车上“滚”了下来,腿脚软得像麵条。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从车里端出那几盆用棉被包裹严实、却依旧有丝丝缕缕霸道香气钻出的糟鱼时,瞬间便从三条累瘫的“死狗”,变成了全屯最引人注目的“显摆王者”!
那独特的、勾魂摄魄的香味,在靠山屯清冷的空气里,简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很快,得到消息的人们便循著味儿来了。
公社王主任始终和李卫国保持著“工作沟通”,是以“检查工作”的名义来的(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检查?)李卫国立马强打精神,很狗腿地要给王利发挑了一盘鱼献上。
队长赵大山紧隨其后,搓著手,眼睛直往盆里瞄:“小子们,行啊!这一趟出去,动静不小!听说在黑河都闹出名堂了?快,让叔也见识见识这『地区水平』的糟鱼!”
校长叔和婶子也互相搀扶著来了,婶子更是直接,拍著林墨的胳膊:“小林啊,你们这手艺可不得了!亏得你常记著婶子,有好东西给婶子留一口!”
林墨他们虽然累,但看著这些平日里关照他们的长辈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笑容,心里那点成就感又悄然復甦。把加热后的鱼给每人都舀上满满一大海碗。
“哎哟!香!就是这个味儿!”王主任完全没了领导应有形象,夹起一块就塞嘴里,烫得直吸凉气,却满脸陶醉,连连竖起大拇指。
“唔!好!骨头都是酥的!你们这手艺,绝了!”赵大山吃得嘖嘖有声,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在黑河真搞出这么大名堂?跟叔说道说道?”
校长婶子更是吃得眉开眼笑,不住地夸:“小林这孩子,就是灵!熊崽子也实诚!”
看著满屋子瀰漫的香气和长辈们满足的神情,三人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暖流。这累死累活后的“衣锦还乡”,这用美味换来的真心笑容,似乎让所有的艰辛都值回了几分票价。
他们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几乎是挪著步子回到屋里,连脸都顾不上洗,衣服也没脱,一头栽倒在炕上,瞬间就被深不见底的睡意吞噬。他们打算就这样睡到地老天荒,把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然而,靠山屯的平静很快因为他们的回归而被打破。
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三人还在炕上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响声,以及一个他们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李英杰!她居然借了他老子的车,从二百里外的地区一路追到了靠山屯!她那双大眼睛里却燃烧著比在地区时更加炽热和急切的光芒。
“合作!”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风风火火的劲头丝毫未减,目光扫过刚刚被吵醒、还睡眼惺忪、裹著大棉袄出来查看情况的林墨和熊哥,“林墨同志,熊同志,咱们必须正式、深入地谈一次合作!”
她语速飞快,显然早已打好腹稿:“之前的模式不行!太原始,太累人,纯属透支,根本做不大,也做不长久!我们必须扩大规模,规范化运作!
你们,提供核心技术,负责最关键的配方和工艺把控;我,负责提供標准化的生產场地、稳定的原料採购渠道、地区级的销售网络,还有所有合法合规的手续!利润分成,我们可以详细谈,保证让你们满意!”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明亮,仿佛看到了更大的金矿:“还有——野味!我听卫国提过,你们以前在山上打到过野猪、狍子,甚至还有狼?这些东西,在黑河地区,甚至更上面的市里,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路子,我有办法去打通,机关、厂矿、招待所,都需要这些撑场面!你们,负责把东西弄来!咱们联手,这可比单纯做糟鱼,市场更大,利润更高,路子更宽!”
她描绘的蓝图极具衝击力,是想將林墨和熊哥从“技术工匠”升级为她的“核心战略合作伙伴”兼“特种物资供应商”。林墨和熊哥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宏大的“合作提案”搞得睡意全无,脑子却还有点懵,正在努力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靠山屯这样消息流传比风还快的地方。李英杰这位地区食堂主任亲自登门,密谈“扩大规模”、“搞野味”的消息,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瞬间炸开,飞快地传到了时刻竖著耳朵、瞪大眼睛盯著林墨错处的虎川耳朵里!
虎川正苦於林墨他们行事低调(累瘫了),抓不到什么把柄,一听这消息,顿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精神大振!搞糟鱼私下卖卖也就罢了,还要“扩大规模”?还要搞“野味”买卖?这还了得?!这不就是典型的、赤裸裸的“投机倒把”吗?这是明目张胆地走资本主义道路,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啊!
自觉抓住了確凿证据、正义感(与长期以来积压的嫉妒)瞬间爆棚的虎川,立刻行动起来。他迅速纠集了几个平时就对他马首是瞻、同样满脑子“阶级斗爭”和“路线问题”的知青,一行人如同出征的战士,气势汹汹、脚步鏗鏘地直奔何大炮家的院落!
“林墨!熊建斌!你们给我出来!”虎川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般堵在院门口,声音洪亮,带著一种“真理在手”的激昂,確保半个屯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又在暗中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欺上瞒下吗?我告诉你们!『投机倒把』,破坏统购统销,走资本主义的歪门邪道,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是严重的路线错误!你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非法活动,向组织和群眾坦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