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庙祝的躯体被光之箭雨撕裂、洞穿的瞬间,那股笼罩全场、源自规则层面的恐怖压制骤然消散。
所有人如释重负,身体恢復了控制,灵力重新开始在体內中奔流。
他们惊魂未定地望著那仍在不断坠落、將邪异躯壳钉死在原地的无尽箭雨,脸上无不浮现出震撼与茫然交织的神色。
当那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浑厚声响彻底在天地间迴荡开时,眾人如梦初醒。
心知此刻不是探究缘由的时候,那从爆裂躯壳中四散逃逸的猩红丝线才是最大的隱患!
“截住它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还能动弹的修士们立刻化作道道残影,携著各色光与法,扑向那些如同拥有生命般试图钻入地下、融入阴影的血色细丝。
然而,方烬却在老庙祝身躯最终“砰”然炸开的那一剎那,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视界”中信息的异常跳动。
【状態】栏后的“深度”数值猛然向下剧烈跌宕,仿佛瞬间坠入深海,却又在下一刻被强行拉回水面,恢復稳定。
这变化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就在那瞬息之间的“深度”剧变中,他的感知似乎被短暂地沉入了天市。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在无数纷飞四躥的猩红丝线里,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红丝,其核心处飞快地掠过了一抹纯净而深邃的金色!
虽然那金色仅闪现了不足一剎,便重新被血红掩盖,但方烬无比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直觉攫住了他。
方烬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眾人皆在全神贯注地拦截、剿灭那些明显的红丝,似乎无人察觉到那一缕“金芯”红丝的异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黑影微动,身形已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目光紧紧锁定了那缕红丝,朝著那尊庞大城隍神像后方奔去。
那红丝仿佛真有模糊的意识,察觉到被追踪,速度陡然加快,眼看就要触及神像底座下的狭窄缝隙,钻入那不可知的黑暗之中。
方烬意念凝聚,他脚下那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阴影骤然暴涨,如同潜伏的巨兽张开大口,后发先至,瞬间越过数丈距离,化作一团粘稠如墨的黑暗结界,精准地將那缕红丝及其周围尺许空间彻底笼罩、包裹!
黑暗之中,隔绝內外。
方烬毫不犹豫,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奔涌而出,悉数注入那团黑暗包裹之中。
“嗤……”
黑暗中传来极其微弱、仿佛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
那缕红丝在纯粹的灵压包裹下剧烈挣扎、扭动,但在方烬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的灵气镇压下,它的反抗迅速变得无力。短短两三息工夫,挣扎的力度便衰弱下去,最终彻底停止了扭动,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之中,被完全压制。
那缕被浓稠黑暗禁錮的红丝,缓缓飘回,轻若无物地落在方烬的掌心,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在他手中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幽暗光球,將那一抹暗红封存其中。
他正欲转身,与眾人匯合,脚步却驀然一顿。
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细针刺入后颈。方烬缓缓侧首,目光如探针般投向神像后方。
在那片被巨大阴影彻底吞噬的、狭窄而偏僻的角落中,除了更深沉的黑暗与积年尘埃,似乎空无一物。
他没有立刻深入探查,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自然地转回身,步履平稳地朝著殿外明亮处,其他红丝奔逃处抓去。
...
...
俄顷之后,在一眾修士全力施为、协作清剿之下,四散逃逸的猩红丝线已被尽数镇压。
为確保万无一失,几位专精探查的修士联手,各自施展禁忌法,几乎將整座大殿的每一寸砖石、每一处阴影、甚至樑柱椽檁的缝隙都反覆查验了数遍,確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作罢。
风波暂歇,余悸犹存,待確认城中残存的禁忌被基本肃清后,所有参与此役的修士,皆被紧急召至县衙。
此刻,县衙大堂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全县的修士几乎齐聚於此,或倚柱而立,或择椅端坐,气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大堂上首。
那里坐著两人。
左侧是一位女子,一身利落的武者劲装,背负一张形制古朴的长弓,面容冷峻,眸光如冰,自成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右侧则身著鸂鶒补服,蓄著梳理齐整的山羊鬍,正是清河县县令。他神色端肃,不怒自威,张县丞垂首躬身,侍立於县令椅后,面色灰败,神情萎靡,再无往日精明干练的模样。
县令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沉声开口,声音在大堂中清晰迴荡:
“此祸之萌芽,其实数日前已有端倪显露,惜乎经办之人失察,未能及时洞察,以致酿成大患。”
他说著,眼风若有似无地向后瞥了一下,张县丞的头垂得更低。
“万幸,『掌灯人』明察秋毫,预先窥见危机,並於千钧一髮之际出手,挽狂澜於既倒,终未使那『土地公』彻底扎根我清河之地,铸成不可挽回之大错。”
“掌灯人”三字一出,堂下修士间泛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眾人交换眼神,却大多並无太多讶异,显然对此番暗中扭转乾坤之人的身份,心中早有揣测。
县令稍作停顿,语气转而愈发沉重:
“然则,此次劫难,对我清河县之影响,可谓深远。秩序动盪,民心惶惶,此乃其一;城隍爷失踪,神位空悬,此乃其二。”
他声音转冷,字字清晰:
“对此失察瀆职之责,本官绝不姑息。相关人等,定当严惩不贷。”
张县丞身形又是一晃,嘴唇翕动,终是未发一语,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县令语气隨即略缓,目光再次扫过堂下诸多修士:
“当然,危难之际,诸位道友挺身而出,勠力同心,近期亦为我县安危多方奔走。此等义举功绩,本官与朝廷,亦不会忘记,自有酬功之典。”
说完,他侧身示意身旁那位背负长弓的冷漠女子:
“我身旁这位,便是『掌灯人』的上使。此番蒞临,除解我县危难,亦有一要务,便是收取诸位所镇压的『土地公』红线。”
那冷漠女子此刻方才微微抬眸,目光如实质般掠过眾人,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