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观里,张道玄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起身。
这三天里,他想了许多。他想过抗旨,但立刻否定了。龙虎山再大,大不过朝廷。他想过拖延,但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限一年內成稿”。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拖是拖不过去的。
他想过跟朝廷討价还价,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第四天早上,张道玄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让刘坚备轿,前往翊圣观。
恰好,岳不群这几日没有回东宫,而是找朱厚照討要了一个口諭,把太子拐到了翊圣观。他在后院陪太子格物——今日教的是“浮力”,用一个木盆和一艘小木船演示为什么铁船能浮在水面上。太子蹲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入了迷。
陈不惑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师兄,张道玄来了,说要见您。”
岳不群头也不抬,道:“让他等著。”
陈不惑一怔:“他是龙虎山天师的亲师弟,就这么晾著……”
岳不群抬起头,看了陈不惑一眼,轻笑道:“他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而是来探底的。晾一晾他,让他知道谁求谁。”
陈不惑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岳不群继续陪太子做实验。太子用小木片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忽然抬头问:“岳师傅,大船也是这么浮起来的吗?”
岳不群笑道:“对。大船也是这么浮起来的。只是大船更大、更重,需要的浮力也更大。殿下记住一个道理——不管多大的船,只要排开的水的重量大於等於船本身的重量,船就能浮起来。这叫『浮力定律』。”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船越大,排开的水越多,浮力就越大?”
岳不群道:“殿下说得对。殿下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太子咧嘴笑了,又低头去玩水。
岳不群陪太子玩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往前殿走去。
张道玄在前殿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病体未愈。刘坚陪在一旁,满脸焦急。
见岳不群进来,张道玄起身拱手道:“岳掌教,贫道冒昧来访,打扰了。”
岳不群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道友请坐。不知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张道玄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地站著,看著岳不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岳掌教,贫道今日来,是想问一句——朝廷这道圣旨,是不是岳掌教的手笔?”
岳不群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道友这话从何说起?圣旨是皇上下的,內阁擬的,礼部传的。跟岳某有什么关係?”
张道玄冷笑道:“岳掌教,明人不说暗话。龙虎山前番上书要求度牒审核权,乃是顺应天意,规范天下道门的大好事。谁知有人从中作梗,借著呈文的由头,设下这个惊天恶局,把龙虎山架到火上烤。岳掌教,你好手段。”
岳不群放下茶盏,看著张道玄,淡淡道:“道友,你话里话外,暗示岳某设局,可有证据?岳某一个小小的太子太师,何德何能,能左右朝廷大政?”
张道玄被噎得说不出话。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张道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道长,岳某今日把话说清楚。龙虎山想要度牒审核权,那是龙虎山的事。朝廷要制定统一条例、清点田產、收取公用银,那是朝廷的事。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係,岳某不知道,也不关心。岳某只知道一件事——我华山全真还在这大明地界,便会遵守大明的法令!朝廷要申报田產,全真第一个报;朝廷要缴纳公用银,全真第一个缴。龙虎山怎么做,那是龙虎山的事,跟岳某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张道长,你病体未愈,且回去好好养病。等条例开始会商的时候,不论龙虎山是否邀请全真,我都会到场。到时候,是配合朝廷还是对抗朝廷,全凭龙虎山自己选择。”
张道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没有再说什么。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刘坚连忙跟上。
走到翊圣观门口,张道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翊圣观”的匾额,喃喃道:“翊圣……辅佐圣君……好一个翊圣观。”
他摇了摇头,上了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岳不群站在翊圣观门前,望著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陈不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兄,张道玄这一趟,只怕是来试探咱们的。”
岳不群点头道:“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有没有鬆口的可能,他要的並不是答案,而是全真的態度。”
陈不惑道:“那师兄刚才那番话……”
岳不群轻笑道:“我刚才那番话,已经给了他答案。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龙虎山。张道清收到消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不惑问道:“师兄觉得,张道清会怎么做?”
岳不群想了想,道:“他会来京城。亲自来。”
陈不惑一怔:“亲自来?”
岳不群道:“这么大的事,他哪敢假手於人?张道玄虽然是他的师弟,但毕竟不是天师。只有张道清自己来了,才能代表龙虎山跟朝廷討价还价。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来京城,比在龙虎山好对付。在龙虎山,他是地头蛇;在京城,他是离了水的鱼。”
陈不惑恍然大悟,笑道:“师兄,您这是等著张道清自投罗网啊。”
岳不群摇头道:“是请君入瓮——王守仁大人教我的。”
他转身走回观中,太子已经玩够了水,正坐在台阶上抱著那只小木船打瞌睡。岳不群走过去,轻轻將太子抱起来,放在厢房的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太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岳师傅……明天的科学课……学什么……”
岳不群轻声道:“明天学『压力』。殿下先睡,明天臣教殿下做水压机。”
太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夕阳西下,翊圣观的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