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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岳不群接到宫中传旨:圣上要在奉天殿早朝之上正式册封太子太师,著全真掌教岳不群辰时入宫候旨。
传旨太监笑吟吟道:“岳掌教,皇上说了,这是大朝会,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都在,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岳不群心中瞭然。正德皇帝这是要在大庭广眾之下给他正名,免得日后有人嚼舌根。他拱手道:“劳烦公公回稟皇上,岳某自当恭敬从命。”
送走传旨太监,陈不惑和玉真子都围了上来。
陈不惑担忧道:“掌门师兄,大朝会上封太子太师?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那些言官御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玉真子也道:“岳掌教,贫道虽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那些文官最重名分。您一个方外之人骤然登上三公之位,只怕今日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岳某既然敢接这个差事,就不怕人问。”
岳不群点了点头,次日一大早,他换上了太监送来的特製朝服。太子太师是从一品,这件朝服採用的是緋色天仙洞衣为底,绣鹤补,戴三梁冠——即全了全真道脉的传统道袍,又合了当朝一品的穿戴。他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恍惚间竟有几分不真实感。
他是华山掌门、全真掌教,任我行亲口承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这身朝服,站在大明天子的丹陛之下。
冲虚道人从外面走进来,闻言笑道:“岳掌教说得是。不过贫道多嘴一句——今日朝堂之上,岳掌教只须记住四个字:不卑不亢。您是皇上亲自请来的,不是求来的。那些文官再厉害,也不敢当著皇上的面把您怎么样。”
“走吧。”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翊圣观。
奉天殿。
这是岳不群第一次踏入大明皇宫的正殿。
殿宇巍峨,丹陛高耸,金碧辉煌的藻井上盘著金龙,口衔宝珠,俯视著殿中群臣。两班文武分列左右,文官手持笏板,武官按剑而立,鸦雀无声。
岳不群站在殿外等候,身边除了冲虚之外,还有杨玉亲自赶来作陪。杨玉低声道:“岳师,待会儿宣您上殿,您只管往前走,到御前听旨便是。旁人的话,不必理会。陛下说了,您是全真掌教,不必行朝拜礼,以道门接驾科仪即可!”
岳不群微微点头,心中却暗暗庆幸:玉真子身为嶗山派传人,对全真礼仪记得烂熟於心,早就將三篆七品斋醮科仪讲得透彻,若是仓促而来,只怕上殿就要出个大丑!
殿內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宣——全真掌教岳不群上殿!”
冲虚道人笑道:“岳掌教且去罢!陛下宣科,我与杨大人都不可上殿!”
岳不群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奉天殿。
一步,两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不屑。文官班中几位老臣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武官班中倒有几人微微点头,似有善意。
岳不群面色如常,走到御前,行朝覲大礼:“臣岳不群,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抬手道:“平身。”
岳不群起身,垂手而立。
正德皇帝环顾群臣,朗声道:“全真掌教岳不群,道法精深,武功盖世,曾多次护驾有功,於社稷有大功。朕欲加封岳不群为太子太师,掌东宫教导之职。眾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文官班中便有一人出列,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琼,手持笏板,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正德皇帝面色微沉,道:“讲。”
王琼道:“皇上,太子太师乃东宫三公之职,歷来由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担任。岳不群虽为全真掌教,然毕竟是方外之人,一不曾读圣贤之书,二未曾歷朝纲之政。骤然加封三公,臣恐群臣不服,天下议论。还请皇上三思。”
又有几位言官接连出列,纷纷附议。礼科给事中张翀更是言辞激烈:“皇上,祖制不可废,名器不可轻授。岳不群一介江湖草莽,何德何能居此高位?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正德皇帝面色不豫,正要开口,岳不群却忽然出列,拱手道:“皇上,容臣一言。”
正德皇帝道:“讲。”
岳不群转向王琼等言官,不卑不亢道:“诸位大人,岳某有一事请教。”
王琼冷声道:“请说。”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譁然。一个道士,要考较这帮清一色翰林进士出身的当朝大佬?
王琼冷笑道:“岳掌教请讲。”
岳不群道:“王御史方才说,岳某不曾读圣贤之书。不知王御史所言之『圣贤书』,指的是哪一部?《诗》《书》《礼》《易》《春秋》?还是《论语》《孟子》《学》《庸》?”
王琼冷笑道:“岳掌教连这都要问,可见確实不曾读过。”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那岳某便要请教: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请问王御史,何如?”
王琼不假思索道:“此章言,读书贵在致用。若诵诗三百却不通政事、不能应对,读得再多也是无用。”
岳不群点头道:“王大人果然博学。那岳某再问——当今朝中诸公,哪个不是读透了四书五经的?可岳某在江湖上所见所闻,却是贪官横行、百姓困苦、边患频仍。若依孔子之言,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岂不是『虽多,亦奚以为』?”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王琼脸色铁青,厉声道:“放肆!你安敢以此类比?朝廷自有法度,岂是你一个方外之人能妄加评判?”
岳不群淡淡道:“王大人也说,读书贵在致用。如今圣贤书读得最多的诸位大人,致了什么用?太子教了许久,越教越顽劣。这究竟是圣贤书没用,还是诸位大人不会用?”
礼科给事中张翀忍不住出列,怒道:“岳不群,你休要偷换概念!太子年幼,教导之事需循序渐进。你一个连经义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摘朝廷重臣?”
岳不群转向张翀,道:“张大人,岳某也来请教一个问题。『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翀冷笑道:“这有何难?『道而弗牵』是指引导而不强迫,『强而弗抑』是鼓励而不压制,『开而弗达』是启发而不说尽。此乃教者之大要。”
岳不群道:“那岳某再问——太子今年尚是垂髫之年,正是贪玩好动之时。诸位大人在东宫教导太子,是『道而弗牵』,还是『牵而弗道』?是『强而弗抑』,还是『抑而弗强』?是『开而弗达』,还是『达而弗开』?”
张翀一怔,道:“这……”
岳不群道:“岳某虽未入东宫,却也听闻太子的事情。诸位大人无非是训斥、罚站、告御状。这叫『道而弗牵』吗?太子不愤不悱,诸位大人硬要对牛弹琴,牛不听,便怪牛笨。这岂是圣贤教人之道?”
张翀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王琼在一旁冷笑道:“岳掌教好一张利口。只是——纸上谈兵谁不会?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会教,那你会教?你教过几个学生?”
岳不群道:“岳某確实没教过几个学生。但岳某至少知道『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敢问诸位大人,可知道太子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王琼冷哼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像寻常孩童一样溺爱纵容?”
岳不群道:“王大人此言差矣。越是储君,越要因材施教。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同样的问题,不同的答案,正是因为二人性情不同。太子將来要担天下大任,若连他的性情都不了解,如何教他治天下的道理?”
他顿了顿,环顾群臣,朗声道:“诸位大人说岳某没读过圣贤书。可岳某今日站在这里,引的都是圣贤书里的话。反倒是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祖制、名器,却把圣贤书中『因材施教』『学以致用』的道理忘得一乾二净。这究竟是岳某没读过圣贤书,还是诸位大人读了却没用?”
殿中一时寂静。
几个原本准备出列的言官面面相覷,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琼面色铁青,咬牙道:“岳掌教,你……”
正德皇帝忽然哈哈大笑,拍著龙椅扶手道:“好!说得好!王卿,朕看你们是读了圣贤书,却没读出圣贤的真意。岳先生虽少读圣贤书,却懂得圣贤的道理。难道不比你们强?”
王琼脸色涨红,却不敢顶撞皇帝,只得躬身道:“皇上圣明。只是太子太师一职,事关重大,臣还是以为……”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王大人,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正德三年,前兵部尚书刘大夏通敌卖国的证据,正是由岳先生千里奔赴,亲手寻出!”
王琼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年宝船海图一案,刘大夏身败名裂,余党被一网打尽。时任吏部右侍郎的王琼这才顶替被一擼到底的刘大夏,擢升兵部尚书,正式走进了权臣的行列。
王琼为人多谋善断,敏练果决。闻言沉默良久,嘴唇蠕动了半晌,终於向岳不群长身一揖,走到一旁,默然不语。
吏部尚书杨一清忽然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正德皇帝道:“杨卿请讲。”
杨一清道:“臣以为,岳掌教之言,虽不合祖制,却不无道理。太子顽劣,诸位师傅教导多年未见成效,换个法子试试,也未尝不可。况且太子太师本是虚衔,岳掌教又非主理朝政,不必过於拘泥。”
杨一清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朝中风向顿时变了。几位原本附和王琼的言官,也悄悄缩了回去。
正德皇帝趁机道:“既然眾卿没有异议,那便这么定了。岳不群即日起授太子太师,仍领全真掌教之职。退朝!”
太监高声道:“退朝——”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岳不群也跟著跪了下去,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马马虎虎过了。
退朝之后,正德皇帝单独留下岳不群,在乾清宫后殿赐宴。
御膳不算丰盛,四菜一汤,外加一壶黄酒。正德皇帝挥退了侍奉的太监,亲自给岳不群斟了一杯酒,笑道:“岳先生,你今天在朝堂上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几句话就把王琼说得哑口无言,了不得。”
岳不群苦笑道:“皇上,臣今天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
正德皇帝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有朕给你撑腰。”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嘆了口气,“不过岳先生,朕实话跟你说,这太子太师不好当。太子那小子,朕都拿他没办法,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岳不群道:“臣尽力而为。”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教好。朕这个长子,日后也是要做皇帝的。你要是能把他教好,朕感激你一辈子。”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正德皇帝道:“说。”
岳不群道:“臣想先见见太子,不急著上课。臣想看看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再因材施教。”
正德皇帝想了想,道:“也好。明天朕让人带你去东宫。”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岳先生,太子大抵是被宠坏了,日后你且多担待。”
岳不群笑道:“臣省的。”
回到翊圣观时,已是午后。
陈不惑和玉真子迎了出来,冲虚道人也在。眾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朝堂上的事,岳不群简略说了一遍,眾人都是又惊又嘆。
冲虚道人捋须笑道:“岳掌教果然是好口才。不过贫道多嘴一句——朝堂上的事,不比江湖。江湖上拳头大就是道理,朝堂上却要讲究分寸。岳掌教今日虽然贏了,却也树了不少敌人。”
岳不群点头道:“道兄说得是。岳某日后自当小心。”
玉真子哼了一声,道:“怕什么?那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真要把咱们惹急了,一人一剑,杀他个乾乾净净。”
陈不惑苦笑道:“玉真道兄,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来传道的,不是来造反的。”
岳不群摆手道:“好了好了,都別吵了。明日我要去东宫见太子,你们都留在观里,把经书整理好。传道的事,等我见了太子再说。”
眾人点头称是。
岳不群回到房中,脱下朝服,换上便服,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松树,久久不语。
太子太师。
这个头衔,既是荣耀,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江湖人,而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
这一路走来,从华山到全真,从江湖到朝堂,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窗外,夕阳西下,余暉洒在翊圣观的匾额上,那三个字熠熠生辉。
翊圣。
辅佐圣君,安定天下。
这既是皇帝对他的期许,也是他给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