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气流缓缓吹拂而过,带著冰凉与寂寥,逐渐带走战场上残留的杀伐戾气与毁灭余韵。
而在极远处,那三道原本若隱若现、暗中观战的隱晦气息——林家老祖、苏家老祖、叶家老祖——早已在萌二展现鸿蒙吞噬真意、一口吞掉银花婆婆那恐怖景象出现时,便骇然失色,以最快的速度收敛气息,悄然退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预见,今日“星辰绝域”一战的过程与结果,必將以惊人的速度,在混乱星海最顶尖的圈层中传播开来。
陈布以鸿蒙力之真意硬撼双尊、萌二吞噬半步道真的凶名,也將彻底震动这片星海。
而更重要的是,姜明遁走,回归太易界之后,今日之战细节,尤其是陈布的身份、萌二的身份与那柄鸿蒙开天斧,恐怕再也无法隱瞒。
太虚老祖的阴影,或许將因此战的余波,更快地笼罩而至。
新的风暴,已在混沌深处悄然酝酿。
而陈布与顾家,都已身处这风暴的漩涡中心。
......
顾府,灯火辉煌,宴开百席。
与三个元会前陈布初至时那场接风宴相比,今日的排场更为盛大隆重,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一次,虽也隆重,却带著几分世家招揽英才的考较与算计,以及顾玄同那略显刻意的“贤婿”之称,总让陈布感到几分不自在。
而今日,华灯依旧,珍饈更胜,丝竹之声依旧悦耳,舞姬姿容依旧倾城。
但端坐於上首席位之人,其身份与分量,在顾家眾人心中,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主桌之上,顾家当代最重要的几位人物尽数出席,亲自作陪。
上首,是刚刚经歷生死大劫、气息尚有些虚浮、却已换上一身崭新青衫、目光深邃如故的顾家老祖——顾英。
他虽收敛了剑意,但那份歷经万古的沉淀与半步道真的威严,依然令人心折。
其下,是顾英之子,顾太平。
这位顾家上一代家主,如今已退居幕后静修,常年闭关,极少露面。
他容貌与顾玄同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內敛,如同深藏鞘中的古剑,此刻正以审视而凝重的目光,不时看向陈布。
再下,便是当代家主顾玄同,以及他的两个女儿,顾清和与顾清婉。
顾清和一袭淡雅月华裙,妆容精致,举止温婉依旧,只是那双明澈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之前未曾有过的复杂思绪,偶尔投向陈布的目光,有感激,有好奇,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顾清婉则是一身简洁利落的雪白剑服,青丝束成高马尾,少了平日的几分骄纵明艷,多了些许沉静。
她微微垂著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白玉酒杯的杯沿,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偶尔抬眼看向陈布时,眼神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恍惚与……自惭。
是的,自惭。
曾几何时,她顾清婉是混乱星海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天之骄女之一,家世显赫,天赋绝伦,容貌倾城,自有其骄傲的资本。
即便面对这个曾被父亲硬塞过来的“杨戩”,她心中也存著几分不忿与轻视。
然而,短短三个元会。
不,对於外界而言只是三个元会。
这个当初以太一境后期修为入府、需要顾家提供鸿蒙九心海棠疗伤、被她视为“登徒子”的男人,已然拥有了逆转乾坤、斩杀半步道真的恐怖实力!
她最敬仰、视为家族擎天巨柱的太爷爷顾英,亲口承认,若无陈布关键时刻出手,他已陨落於星辰绝域!
她赖以自豪的顾家基业、这方生养她的世界,也险些隨之倾覆。
所有的骄傲、任性、小女儿的心思,在那绝对的实力与救命恩情面前,忽然变得如此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现在,早已不是她顾清婉看得上看不上对方的问题。
而是她,乃至整个顾家,该如何面对这位已然与他们不在同一层次、却又对顾家有著天大恩情的存在。
宴席已进行半晌,珍饈美酒流水般呈上,席间却始终笼罩著一层微妙的沉默与欲言又止的氛围。
丝竹声似乎也识趣地低缓了许多。
顾玄同几次举起酒杯,嘴唇翕动,看向身旁神色平静、自斟自饮的陈布,那声熟稔的“贤婿”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是没能再叫出口。
无他,层次不同了。
老祖顾英归来后,虽未详细描述战斗过程,但仅“陈布以一己之力,正面硬撼姜明、银花婆婆两大半步道真而不败,最终助我斩杀银花”这几句,便足以让所有顾家核心成员明白,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修士,其真实战力已稳稳站在了与他们老祖平起平坐、甚至可能犹有过之的层次!
面对一位可斩半步道真的存在,更何况他对顾家有恩,顾玄同又岂敢再强行以长辈乃至“岳父”自居?
那已不是亲近,而是冒犯与不自量力。
“咳……”
最终,还是陈布自己打破了这略显凝滯的气氛。
他放下手中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家祖孙三代,以及旁边两位神色各异的顾家明珠,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顾前辈,顾家主,还有清和、清婉两位姑娘。”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之宴,盛情心领。只是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开诚布公说清楚为好,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与嫌隙。”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连顾英都放下了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布。
他们知道,重头戏来了。
“首先,是关於我的身份。”陈布坦然道,“当初初至混乱星海,与清婉姑娘结识时,因自身伤势与一些顾虑,我並未以真名示人,亦未透露真实来歷。”
“我並非来自什么隱世散修,我名陈布,出身於太初混沌外围,东华九域。”
“东华九域”四字一出,顾英、顾太平眼中同时闪过一缕精光,显然对这个名號並非一无所知。
顾玄同也是微微一愣。
陈布没有停顿,拋出了更震撼的消息:“而我,与之前那位遁走的姜明所在的『太易界』,以及他们的盟友『太虚界』,皆有大仇,乃是生死之敌。”
“三个元会前我身上那道几乎致命的重伤,便是硬接了『太虚界』那位道真境老祖——太虚老祖——隔空一指所留。”
道真境!
太虚老祖!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顾家眾人心中炸响!
连顾英的脸色都瞬间凝重了数倍!
道真境!
那是真正站在鸿蒙修行巔峰的存在,凌驾於半步道真之上,一念可定星辰生灭,一念可掌万道轮转!
与这等存在为敌……
陈布仿佛没看到眾人剧变的脸色,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感:
“此前我说在混乱星海不会久留,便要离开,根本原因便是为了躲避太虚老祖的追踪与报復。”
“此次为救顾前辈而出手,实属义之所在,也是为了还鸿蒙九心海棠、归墟秘境的恩情。却未曾料到,银花婆婆竟能请动太易界的姜明插手。如今姜明遁走,以他的见识与太易界的情报网络,恐怕很快便能查明我的真实身份与根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声音微沉:
“届时,我的敌人——太易界、太虚界,甚至可能还有与他们交好的其他势力——必然会知晓我藏身於混乱星海顾家。他们派人前来搜寻、问罪,几乎是必然之事。”
“甚至於……若太虚老祖觉得必要,或者被激怒,他本人亲自降临混乱星海,也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陈布微微停顿,给眾人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
宴席之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顾清婉紧紧握著酒杯,指节发白;顾清和抿著嘴唇,眼中忧色深重;顾玄同与顾太平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唯有顾英,神色虽凝重,目光却依旧沉稳。
陈布继续道:“所以,事情便是如此。我救了顾英前辈,解了顾家眼下之危,此乃事实。但从长远来看,却也极有可能因为我的存在,为顾家招来更为强大、更为可怕的敌人,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事前说开,总好过事后怨懟。顾家於我有收留疗伤、赠药破境之恩,我陈布铭记於心。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隱瞒此事,让顾家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捲入这场本与你们无关的漩涡。”
他看向顾英,语气诚恳:“顾前辈,顾家主,如何决断,顾家是去是留,是与我划清界限,还是另做打算,皆由你们自行斟酌。无论作何选择,我陈布绝无怨言,即刻便可离开混乱星海,绝不拖累顾家分毫。”
一番话,坦诚直接,將利弊风险剖析得清清楚楚,也將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顾家。
宴厅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顾英。
这位顾家的定海神针,他的决定,將影响整个家族的命运。
顾英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琼浆微微荡漾,倒映著他那双歷经沧桑、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陈小友。”顾英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这份坦诚,老夫……深感敬佩。”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直视陈布:“修行之人,恩怨分明。你救我性命,助我顾家渡此大劫,此乃泼天之恩,岂是『可能』招来的风险所能抵消?”
“至於太易界、太虚界……”顾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傲然,“我混乱星海,虽偏居一隅,却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太易界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姜明助银花那老虔婆围攻老夫,此仇已然结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至於道真境的太虚老祖……確实是大麻烦。但小友既然能从其指下逃生,且短短数年便修为大进至此,可见气运与潜力之深厚。
大劫往往伴隨大机缘,我顾家若因惧怕风险便弃恩人於不顾,与那临阵脱逃的姜明何异?又有何顏面立足於此方星海?”
他举起酒杯,对陈布示意:“小友放心住下!太易界、太虚界若真敢来犯,我顾家自当与你並肩应对!我顾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混乱星海,也並非没有其他同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表態,也是安抚在场族人之心。
顾太平与顾玄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齐齐举杯。
顾清和也轻轻端起酒杯,眼神恢復温婉坚定。
顾清婉咬了咬嘴唇,最终也举起了酒杯,只是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陈布看著顾家眾人同仇敌愾、共担风险的態度,心中也是微动。
他本已做好独自离去的准备,却没想到顾家竟有如此魄力与担当。
“前辈高义,顾家厚情,陈布……拜谢!”
陈布郑重举杯,与眾人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