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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留下来
    宴客厅內,琉璃灯盏投下温润光华,紫檀木案几上,灵果琼浆陈列有序,淡淡馨香縈绕鼻尖。
    丝竹之声早已停歇,舞姬乐师也早已退去,偌大厅堂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陈布与顾玄同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雕花茶几。
    叶陶陶、苏令仪、林见鹿三位女修虽仍满心好奇——她们与顾清婉相交多年,从未见过顾家如此急切地要將女儿“嫁”出去,且对象还是个来歷不明的外域修士——但终究出身世家大族,懂得察言观色。
    苏令仪见顾玄同欲言又止,眼神中似有深意,便知接下来的谈话不宜外人在场。
    她轻轻拉了拉叶陶陶的衣袖,又向林见鹿使了个眼色。
    “顾伯伯,杨公子,我们三人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先告退了。”
    苏令仪起身,盈盈一礼。
    叶陶陶虽有些不情愿,还想听听后续,但见苏令仪神色郑重,也只得跟著起身。
    林见鹿则是微微頷首,三人一同退出宴客厅,並顺手將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门扉闭合,將外界一切隔绝。
    厅內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顾玄同並未立即开口。
    他缓缓端起琉璃酒壶,为陈布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酒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贤婿。”顾玄同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陈布脸上,忽然问道,“可信命?”
    这问题来得突兀。
    陈布微微一怔,隨即心念电转。
    顾玄同此刻问出这个问题,绝非隨意閒聊。
    “三千大道之中,有鸿蒙命运大道。”陈布斟酌著词句,缓缓答道,“命运虽玄奥莫测,却也非无跡可循。修行之人,信命而不认命,方是正道。”
    “信而不认……”
    顾玄同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端起酒杯,却不饮用,只是望著杯中清冽的美酒:“好一个信而不认。贤婿此言,深得修行真意。”
    他顿了顿,將酒杯轻轻放下,抬头直视陈布:“既然贤婿相信命运有跡可循,那老夫便直言了。”
    厅內气氛陡然凝重。
    顾玄同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瞒贤婿,我祖父曾强行催动道源,窥见了未来的一角碎片。”
    陈布心中一凛。
    半步道真境强者强行催动道源窥探天机,所见绝非寻常!
    “在那未来碎片中,”顾玄同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顾家將有一场灭族大劫。星海倾覆,族血染红三千星辰,传承无数纪元的顾氏一脉,几乎……断绝。”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在陈布心头。
    顾玄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天机虽险,却留一线生机。祖父从未来光影中得见,有一人可助顾家渡过此劫。而此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布:“將由婉儿亲自带回顾府。”
    陈布瞳孔微缩。
    他终於明白,为何顾清婉会在星海中“偶遇”自己,为何顾家会如此隆重相迎,为何顾玄同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招他为婿。
    一切不合理处,原来根源在此!
    “前辈又如何確定,我就是那人?”
    陈布沉声问道,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天机玄妙,最易被人误解或利用。
    顾玄同苦笑一声:“起初,我也不確定。但祖父描述那应劫之人的特徵:修鸿蒙力之大道,身负大气运,未至太一境巔峰而参悟鸿蒙真意,从极远处的混沌虚空而来……”
    顾玄同一边观察陈布神色变化,一边道:“贤婿初入府时,我曾暗中探查。你身上的鸿蒙真意,比我更深。以我太一境巔峰,且领悟鸿蒙真意的修为,与你一战,无半分胜算。而你的命格……”
    他摇了摇头:“如雾里看花,似真似幻,我修行至今数十纪元,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命格轨跡。”
    陈布沉默良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应劫之人。
    这个身份,他太熟悉了。
    在洪荒时,他就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一步步杀到灵山,修为提升迅速。
    没想到深入混沌虚空,流浪至这混乱星海,竟又成了別人口中的“应劫之人”。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定数?
    还是说,这一切背后,有著连他都尚未察觉的因果牵连?
    “祖父窥见的天机中,还显示了一件事。”顾玄同的声音將陈布拉回现实,“那场大劫,將在三个元会之內降临。具体时日不明,但不会超过这个期限。”
    三个元会。
    一个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三个元会便是近三十九万年。
    对凡人而言,这是无法想像的漫长岁月。
    但对修行者,特別是已踏入太一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次简单闭关的时间。
    陈布在那混沌星辰里养伤,都用了十几个元会
    “所以前辈希望我留在顾家三个元会。”
    陈布缓缓道,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玄同点头,眼中闪过恳切之色:“若劫难未至,三个元会后,贤婿可自行离去,顾家绝不强留。若劫难降临……只求贤婿在能力范围內,略施援手。”
    以顾玄同的身份地位,混乱星海四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太一境巔峰的强者,如此折节相求,已是將姿態放到最低。
    陈布没有立即回应。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平心而论,他並不想捲入这场未知的劫难。
    自身尚有太虚老祖这个大敌,那道真境的一指之力仍在体內肆虐,需要时间疗伤驱除。
    留在混乱星海,若太虚老祖追来,恐怕不仅帮不了顾家,反而会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
    可是……
    陈布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顾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檐下悬掛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如今的他,確实需要一处地方暂避疗伤。
    混乱星海地处偏远,太虚老祖即便要寻来,也需要时间。
    三个元会……若利用得好,不仅伤势可愈,修为或许也能更进一步。
    更重要的是,顾家老祖以半步道真之境窥见的天机中,明確指出他是由顾清婉带回之人。
    这冥冥中的牵连,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就在陈布沉吟之际,宴客厅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优雅,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父亲,女儿清和求见。”
    温婉的女声透过门扉传来,如清泉击石,悦耳动人。
    顾玄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既有欣慰,也有愧疚。
    他整理了衣袖,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淡青色流云裙裾先映入眼帘,隨后是整个身影。
    顾清和缓步而入,对顾玄同盈盈一礼:“父亲。”
    又转向陈布,微微欠身:“杨公子。”
    她的容貌与顾清婉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肌肤莹白如玉,唇色浅淡如樱。
    青丝綰成简约的髮髻,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淡雅出尘,气质清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看透红尘万象。
    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陈布,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陈布起身还礼:“顾姑娘。”
    顾清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
    她走到茶几旁,动作自然地提起茶壶,发现茶水已凉,便轻声唤来侍立在厅外的侍女,换上一壶新茶。
    侍女很快奉上热气腾腾的灵茶。
    顾清和亲自执壶,为陈布和顾玄同各斟一杯。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流畅,斟茶时手腕微倾,茶水如一线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
    “这是顾家自种的『雾隱灵茶』,采自后山三千丈处的雾隱茶园,三百年一熟,有静心凝神、温养经脉之效。”顾清和將茶杯轻轻推向陈布,“杨公子尝尝。”
    陈布端起茶杯。
    茶汤呈淡金色,澄澈透亮,氤氳热气中带著一股清雅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桂非桂,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轻啜一口,温润茶汤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体內那道真之力带来的隱痛竟似缓解了几分。
    “好茶。”陈布由衷赞道。
    顾清和浅浅一笑:“公子喜欢便好。”
    顾玄同看著女儿从容的举止,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他轻咳一声,道:“清和,为父还有些族务要处理,你代我好好招待杨公子。”
    说完,他起身对陈布拱手:“贤婿,你们年轻人聊,老夫先失陪了。”
    不待陈布回应,顾玄同已转身离去,步伐匆匆,仿佛真有什么急事待办。
    门扉再次合上。
    厅內只剩下陈布与顾清和两人,还有那裊裊茶香,以及琉璃灯盏中跳动的火光。
    安静重新笼罩空间,却与之前的微妙沉默不同。
    顾清和的存在,让这份安静变得柔和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她抬眸看向陈布,眼神清澈坦荡:“方才在门外,隱约听到父亲与公子谈话。婉儿性子直率,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陈布摇头:“是在下言语不当,惹清婉姑娘不快。”
    “公子不必自责。”顾清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著几分瞭然,“婉儿自幼天赋出眾,被族中长辈宠爱,养成了一身傲骨。她不是对公子有意见,只是不喜被人安排,更不愿成为家族利益的筹码。”
    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婉儿看似骄傲,內心却最是柔软。只是这柔软,她从不轻易示人。”
    陈布默然。
    他想起顾清婉愤然离席时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樑,那紧握的拳头,那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確实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子,寧可折断,不愿弯曲。
    “倒是公子,”顾清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布脸上,“能对父亲直言已有道侣,不愿欺瞒,足见品性磊落。在这修行世界,能如此坦诚者,並不多见。”
    陈布苦笑道:“实情如此,何须隱瞒。”
    顾清和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放下茶杯时,她的神色变得郑重。
    “杨公子,父亲方才所言顾家之劫,公子想必已清楚。”顾清和正视陈布,目光清澈如镜,“清和今日来此,並非要强求公子什么,更非要以姻缘相绑。只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应允。”
    “请讲。”陈布神色也认真起来。
    顾清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公子在混乱星海停留三个元会。”
    她见陈布欲言,抬手制止,继续道:“这三元会之內,若顾家劫难未至,公子可隨时自行离去,顾家绝不强留,並会奉上厚礼以谢公子。若劫难降临……只求公子在能力范围內,略施援手。”
    她说著,手中现出一物,那香气刚刚来至陈布鼻尖,便已让他体內流转的道韵凝练了一分:“这便是鸿蒙九心海棠,公子身上有伤,尽可用此物疗伤。”
    她说著,又指了指之前顾太平留下的三兽:“公子疗伤时,可顺便將他们吸收。这三只巨兽各有不同能力,对公子应该有用。”
    说完这些,她起身,对陈布深深一礼,裙裾垂地,姿態端庄而郑重:“此请无关风月,只为家族存续。公子若允,顾家上下万余口,感激不尽。公子若不允,清和也绝无怨言,今夜便送公子安然离开混乱星海。”
    陈布看著眼前深深行礼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顾清和与顾清婉完全不同。
    顾清婉如剑,锋芒毕露,寧折不弯;顾清和如水,温润包容,却能穿石。
    她將选择权完全交给陈布,不施加任何压力,只是將事实摆出,將请求道明。
    这种態度,反而让陈布难以轻易拒绝。
    更重要的是,陈布確实需要一处地方暂避疗伤,那鸿蒙九心海棠確实也对他有用。
    混乱星海地理位置特殊,星域错综复杂,大道规则紊乱,正是隱藏行踪的好地方。
    而顾家作为地头蛇,能提供的庇护和资源,绝非他独自漂泊可比。
    三个元会……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疗伤修炼,或许不仅能驱除体內道真之力,还能將修为推至太一境巔峰,甚至触及半步道真门槛。
    到那时,即便太虚老祖追来,他即便没有一战之力,起码可以跑。
    而顾家的劫难……若真如顾玄同所说,三个元会內降临,他既然答应留下,自当在能力范围內相助。
    若事不可为,他也有权自行离去——这一点,顾清和刚才的话中已隱含此意。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陈布心中默念这句话,却忽然觉得,有时候命运交织,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既然冥冥中註定他要被顾清婉“带回”顾家,既然顾家老祖窥见的天机中明確他是应劫之人,那这场因果,恐怕早已结下。
    逃,未必能逃掉。
    避,未必能避开。
    不如坦然面对,顺势而为。
    沉默在厅中蔓延。
    琉璃灯盏中的火焰静静燃烧,茶香裊裊上升,在灯光下化作淡淡的雾气。
    远处隱约传来顾府夜巡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显示著这个古老家族的秩序与底蕴。
    良久,陈布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好,我答应。”
    顾清和抬眸,眼中闪过一抹惊喜,隨即恢復平静:“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陈布点头,“不过在下有几个条件。”
    “公子请讲。”顾清和坐回原位,神色认真。
    陈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姻缘之事,不必再提。我留在顾家,只为暂避修行,並为可能降临的劫难略尽绵力,並非为娶亲而来。”
    “可。”顾清和毫不犹豫。
    “第二,在下的修行与私事,顾家不得干涉。我需一处安静之地闭关疗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顾家后山有三十六洞天,皆是修炼宝地,公子可任选其一。闭关期间,绝不会有人打扰。”顾清和道。
    “第三,”陈布顿了顿,目光直视顾清和,“若劫难降临,我自当在能力范围內相助。但若事不可为,危及性命,在下有权自行离去。”
    顾清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理当如此。公子肯留下,已是顾家之幸,岂能要求公子与顾家共存亡?”
    她起身,执壶为陈布续茶,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三个条件,顾家皆可应允。公子可还有他求?”
    陈布摇头:“如此便好。”
    顾清和举杯,杯中茶汤微漾,映出她温婉的容顏:“既如此,便有劳公子了。清和以茶代酒,敬公子。”
    陈布举杯相迎。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汤荡漾,泛起圈圈涟漪,仿佛预示著未来的波澜。
    窗外,夜色渐深。
    一轮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落,为顾府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披上一层银纱。
    星海之中,万千星辰闪烁明灭,如同命运长河中的点点浪花,无人能窥其全貌。
    而混乱星海的暗流,顾家的劫难,太虚老祖的追杀,应劫之人的使命……这一切,都將在这片浩瀚星辰大海中,缓缓展开,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宴客厅內,茶香裊裊,灯火温润。
    厅外迴廊暗处,一道身影静静佇立,已不知多久。
    顾清婉背靠廊柱,手中长剑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著厅內传来的每一句对话,从姐姐温婉的请求,到陈布冷静的回应,再到那三个条件的提出与接受。
    她听到陈布说“姻缘之事,不必再提”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是鬆了口气,还是……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听到姐姐毫不犹豫地答应所有条件,甚至同意“若事不可为,可自行离去”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姐姐总是这样,將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肩上,为家族,为她,付出一切。
    而她呢?除了任性,除了骄傲,除了愤然离席,还做了什么?
    夜风穿过迴廊,带来远处莲池的清香,也带来一丝凉意。
    顾清婉抬起头,望著廊檐下悬掛的那盏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牵著她的手,走过这条迴廊。
    那时的她们,是多么的无忧无虑。
    直到今日,听到顾家將有灭族大劫,直到明白姐姐为何会如此平静地接受那三个条件,她才真正懂得,有些事,不是一把剑能解决的。
    厅內,对话已近尾声。
    她握了握手中的剑,终究,还是转身离去,融入廊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轻轻,裙裾拂过青石板,留下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夜风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隨风消散,了无痕跡。
    而命运的长河,依然静静流淌,带著所有人,奔向那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