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罗生门
“別动!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否则当场击毙!”督查队的队长厉声发出警告。
龙雨书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轻轻放下手杖,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愿意配合。
“龙雨书同志,你涉嫌违规使用遗物兵器,根据紧急条例,我部有权对你实行特级拘捕,请立刻交出断头台!”
“在那之前,先听我说一句话。”龙雨书竭力克制住愤怒,主动发出清晰的告知,“抓紧时间找出附近的幻术法阵,不要丟失重要证据!”
她隔著队长的头盔与之对视,有如实质的目光几乎要把对方的护目镜灼穿。
或许是感受到她不同寻常的执著,队长破例听取了她的提议。他略一頷首,派几名督查队员分头搜索,然后掏出魔力拘束手銬,拷在龙雨书的两只手腕上。
龙雨书任凭手套被摘下,让队长取走右手食指上用於召唤断头台的红宝石戒指。
只是在手杖被督查队收缴时,她眼中才流露出几分不甘的痛楚。
遗物兵器的负担开始发作,魔力亏空让她冒出阵阵冷汗,腰伤与內臟的剧痛共同袭来,呛人的腥甜涌上咽喉,让她无法抑制地弓起背,咳出几口鲜血。
从翟佳茗呼叫督查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逃出这个圈套。
在魔务局体系下,督查队拥有近乎最高级別的作战装备,他们的部分武器,甚至与应对头目级以上魔兽的特战队是同一型號的。
被纳入魔务局的魔法少女失控,与持有遗物兵器的魔警叛变,这两类事件的严重程度不亚於高等魔兽袭击。
一旦爆发此类危机,督查队有权通过传送阵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被永久授予断头台的龙雨书一向受到高度重视。她是魔务局的强大战力,也是內部督查眼中的高危目標。
尤其是上次放走弦心石后,她只要走错任何一步,曾经挣下的功绩与信任都会瞬间瓦解。
眼前的一切跡象都对她极为不利。
但是,她不能认输。
龙雨书抬起头,望向看似紧张的翟佳茗,咬牙道:“你们得把她也拷上。刚才有一名歹徒逃离了现场,她没有阻拦,反而对我出手。她有极大的通敌嫌疑!”
接著她又敏锐捕捉到视野中的某个东西:“这里有嫌犯换掉的弹匣,快让鑑定科追踪位置!”
“你、你在说什么啊,龙处长?”翟佳茗一脸无辜,“我赶过来时只看到了你,还有那边的线人尸体,完全没看到什么歹徒。”
“线人?”龙雨书愣住了,“和你碰头那个是线人?”
翟佳茗茫然摇头:“我们没碰头啊。虽然的確是约好今晚见面的,只是————
”
“行了,有什么话留到审讯时再说。”督查队长严肃打断她们的对话,“龙雨书同志,我们会向报案人了解详细情况,但不能听凭你一人之言就对她採取强制措施。尤其是你大概率仍未摆脱幻术影响,目前你所说的一切都不具备证言效力。”
龙雨书只能在心中暗骂几句,有口难辩。
她主动提醒附近有幻术法阵,是为了引起督查队重视,防止翟佳茗销毁证据,可也因此导致她无法获得信任。
“督查同志,龙处长所言未必虚假。”翟佳茗建议道,“请允许我向市局匯报情况,追查可能存在的嫌犯。在此之后我会配合接受调查。”
队长点头同意,让她当面完成通讯,然后收走了她的手机。
龙雨书闭起眼,不想看她那副假惺惺的姿態。
在被推入押送车之前,龙雨书避开远处的翟佳茗,再次提出要见督查队长。
“我带了执法记录仪。”她小声告诉队长,“请你当面將它装入加密容器,在正式查看前,不要让其他人接触。”
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允许与被捕对象进行这么多交流。但队长认识龙雨书,对她印象不坏,见她直到此时还在据理力爭,不免有些动容。
他收下执法记录仪:“好,我会保护好证据。”
数小时后,来自魔务总局的督查人员和几位魔务厅领导抵达市局,准备开始对龙雨书的审问。
禁闭室依然维持著当初关押莉莉的布置,只是此刻关在里面的人换成了龙雨书。
她腰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但其他由幻觉蔓延到身上的攻击更接近於內伤,只能慢慢恢復。她的魔力也没有得到及时补充,不如说,维持在濒临亏空的状態更合他们的意。
刺目的无影灯下,龙雨书端坐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椅上,一片死寂的双眼盯著墙上的监控,只觉无比讽刺。
短暂的杂音过后,禁闭室內响起毫无起伏的声音。
“龙雨书,你声称看到翟佳茗与黑道人士私下会面时,遇到另一名魔法使袭击,故而你出面阻止。作为证据,你上交了当时所携带的执法记录仪,且要求调取该地区监控录像。
“但记录仪和监控均表明,你所描述的位置没有任何人。”
龙雨书愣了一瞬,隨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中了幻术————
她眯起双眼,强忍著没有打断对方。
“两份视频中都有你所提到的那名魔法使,证明在这一点上你並未说谎。根据你所指出的弹匣和现场其他线索,我们已派人追捕她和她的同伙。
“不过此处存在一个疑点。龙雨书,请正面回答问题。
“你是否认识对方?”
龙雨书断然答道:“不认识。”
“那为何当时会出现以下对话?”
正前方的屏幕忽然亮起,开始播放记录仪画面。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让你守在那边吗?”
“你还问我?你跳出来捣什么乱!行动全给你毁了!”
龙雨书如遭雷击,她终於明白翟佳茗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从旁观者视角来看,这无疑是两个早就熟识的人在爭吵,甚至还用到了“行动”这种十分可疑的字眼。
“这是误会!”她解释道,“当时我们都受到幻术影响,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人。在我眼里,她呈现的是李小寒的样子————还有之前我们看到的翟佳茗和那个男人的会面,也都是幻觉!”
她想了想,又立刻补充:“从之后我和该魔法使的对话內容,你们一定能明显看出我和她都意识到了幻术的存在。”
然而那个冰冷的声音说:“在此之后,执法记录仪和监控都未能留下记录。
,暂停的录像继续播放,在艾琳说出“刚才那一定是幻象”后,画面便受到严重干扰,只剩一片雪花点和噪音。
该死,是那个法阵!
隨著法阵启动,范围內的电子设备都受到了干扰,当时那个魔法使就没法使用通讯器————
可惜想通这一点也已无济於事,龙雨书知道,她再怎么解释,审问人也不会相信了。
若是她拿自己主动指出弹匣、提出追捕来反驳,人们只会觉得她和同伙在演互踩的戏,而且演得极其拙劣。
若是她再搬出幻术这个脆弱的理由,禁闭室外那些老傢伙只会纷纷摇头,嘆她黔驴技穷。
她越是寻找证据,就越会背上更大的嫌疑。
必须想办法跳出这个自证陷阱!
“你们找到幻术法阵了吗?”龙雨书反过来质问道。
“附近5公里內都没有你所提到的法阵。”
“其他施法痕跡呢?”
“只有你与那名非法魔法使的施法痕跡。”
“谁做的检测,督查队还是市局鑑定科?”
“龙雨书同志,认清你的处境!”那个声音严肃道,“现在是你在接受审问!”
龙雨书气到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地掐在膝盖上,甚至刺破了裤子,在腿上掐出血来。
她想提醒他们赶紧检查翟佳茗,哪怕测一下她的魔力量,都能看出端倪。
但她不得不承认,已经晚了。现场的痕跡都能做到完全消除,翟佳茗一定有足够时间掩盖掉一切。
“为什么今晚要跟踪翟佳茗?”那个声音再次质问。
“我在此前发现一些跡象,怀疑她买通犯罪人员,在巨球兽一案中存在执法腐败与滥用职权行为。”
“於是你就私自调查?为什么不上报督查队?”
龙雨书无言以对。
明知自己被上级打压,被架空,她哪有可能通过正常渠道上报?
“退一步说,你今晚的行动並未备案。而翟佳茗会见线人一事早有报备,合法合规。你却不断对她发起指控————”
耳鸣声刺入脑袋,后面的话龙雨书都听不到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早就在档案库里翻过一遍,可为何还是漏掉了这个线人?
接著她猛然意识到,这场阴谋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翟佳茗故意在她面前说出拿双子杀手当诱饵的事,就是为了引起她的怀疑,並在此后不断卖出破绽,利用她的正义感,和她取回地位的慾念,一步步將她引入今晚这个死局。
相比引出弦心石,恐怕这才是那个女人真正的目的。
而她急於抓住翟佳茗的把柄,过份专注在对方故意放出的误导上,竟是疏於识別了那些本该躲过的陷阱。
“————你用断头台杀死了一名在市局备过案的线人,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判你终身监禁。”
“我没有杀人!”龙雨书回过神,坚定地说,“我只用断头台锁定了魔兽,绝不可能对无关人员下手。”
“但你自称当时看到了兽群的幻觉,这显然导致你的索敌过程產生了误判。”
“就算视野被混淆,断头台也绝不会出错!”龙雨书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它似乎有它的——意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共鸣,如果我宣读的律法有误,它会自行纠正。”
审问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淡漠地问道:“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龙雨书?”
她难以置信地望著监控镜头,胸中的不忿与冤屈几乎要爆裂而出。
她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她只听到一声嘆息。
这不再掩饰的,充满讥讽与不屑的嘆息彻底激怒了她。她猛地站起来,死盯著镜头,发出怒不可遏的嘶吼。
“我没说谎!我能以我的性命担保,那个人绝不是我杀的!”
然而没人愿意相信她。
“看来你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你需要先转入专业机构接受进一步诊治,等你恢復正常后,我们再继续处理此案。
“你所表现出来的自控力、应对策略和精神状態,都表明你不再適合持有断头台。从现在开始,你的遗物兵器永久持有权被撤销了。”
龙雨书长久地静立著,低头不语,直到眾人离开,还依然维持著静穆。
怒火被这荒诞的现实浇灭,所有的挣扎与吶喊都一同化为虚无。她的灵魂被抽离了所有温度,只剩一片空洞的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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