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叶轻凰的手掌上。
那颗乌江石棋子,静静躺著,从死人掌心传来的最后一丝温度,正在她的皮肤上迅速消散。
喜悦和愤怒,像两头猛兽,在她胸中疯狂撕咬。
他活著。
他用这种方式,穿过敌人的重重封锁,把消息送到了自己手上。
可代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咬碎了毒囊。
“哗啦。”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叶长安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玄甲还带著夜间的寒气,目光越过帐內所有人,直接落在了叶轻凰手中的那颗棋子上。
“姐。”
他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凝固。
叶轻凰猛地抬头,那双刚刚还充满迷茫和痛苦的眸子,瞬间被点燃。
“他活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她几步衝到叶长安面前,將那颗棋子摊开给他看。
“玄策还活著!他给我送消息了!”
叶长安没有说话。
他从姐姐颤抖的手中,拿起那颗冰冷的石子。
石子入手微沉,表面打磨得光滑,却又能摸到属於乌江石的独特纹理。
没有任何记號。
没有任何刻痕。
就是一颗普通的,材质特殊的棋子。
叶轻凰在他身边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狮,焦躁不安。
“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不是在告诉我,他被关在某个下棋的地方?或者是一个叫『棋盘』的山?”
“对!一定是这样!他知道我肯定能猜到!”
叶长安摇头。
他將棋子在指尖缓缓转动,感受著石头的每一寸表面。
“不会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叶轻凰的头顶。
“如果这么简单,他不需要用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用一条命来送这个消息。”
他停下转动棋子的动作,抬眼看著自己的姐姐。
“这条命的价值,一定比一个地名更重。”
叶轻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焦躁重新浮现。
“那是什么?”
叶长安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郭开山。
“那个死人,他的全部资料。”
郭开山不敢怠慢,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
“世子,都在这里。”
叶长安接过卷宗,迅速展开。
他的目光在潦草的字跡上飞快扫过。
籍贯,年龄,入伍时间……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行字上。
“近期防区:迦蓝寺。”
“迦蓝寺!”
叶轻凰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她一把抢过卷宗,死死盯著那三个字。
“是这里!他一定是被关在了这里!”
她转身,一把抄起立在旁边的虎头大戟。
“我现在就点兵!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迦蓝寺踏平!”
“不准去!”
叶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伸手,直接拦在了叶轻凰面前。
“你现在衝过去,他必死无疑。”
叶轻凰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她用大戟的末端,重重一顿地。
“砰!”
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叶长安!你给我让开!那是我丈夫!”
“他也是我姐夫!”
叶长安毫不退让,直视著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你动动你的脑子!”
“他为什么要把消息送出来?就是因为他知道,强攻是死路!”
“迦蓝寺就是个陷阱!一个明晃晃摆在这里,就等你一头撞进去的陷阱!”
“他用一颗棋子,一条人命,是想告诉你,不要去迦蓝寺!”
“不去?”叶轻凰的声音充满了无力和愤怒,“不去那里,那我该去哪里?!”
她指著叶长安手中的那颗棋子,嘶吼道。
“那你说!这块破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长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姐姐那张写满愤怒和无助的脸上移开。
他看著手中的棋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副巨大的西南舆图。
迦蓝寺……
被俘的补给站……
棋子……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一定漏掉了什么……
王玄策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这么直接。
他下的棋,每一步,都藏著三步以上的后手。
这颗棋子……
它本身,就是信息。
突然。
叶长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那颗乌江石棋子。
光滑,坚硬。
还有……那独特的,天然形成的石纹。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帐內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叶长安没有解释。
他拿著那颗棋子,快步走到营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叶轻凰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怀疑。
叶长安没有看沙盘上那个被特意標红的“迦蓝寺”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后,停在了另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一个用小木牌標记的补给站。
“这里,”他的声音很轻,“是那个死士被我们的人『意外』俘虏的地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颗黑色的棋子,放在了那个小木牌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始旋转那颗棋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这颗小小的石子。
叶轻凰和郭开山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终於,叶长安的动作停了。
他將棋子上那道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淡淡的白色天然石纹,与沙盘边缘刻著的正北方向,对齐成了一条直线。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的手指,落在了棋子的正中心。
然后,向下,轻轻一点。
指尖,在细腻的沙土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凹陷处。
“姐夫,不在迦蓝寺。”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在这里。”
他指著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