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接待室。
“啪!”
一叠厚厚的卷宗被狠狠摔在桌子上。
灰尘四起。
陈百祥把那条穿著红袜子的脚架在椅子上,手指几乎戳到王刚的鼻尖。
唾沫星子横飞。
“王大队长,解释一下?”
“我也想知道。”
王刚黑著脸,把卷宗推回去。
“嫌疑人李建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证据確凿,不予取保。”
“確凿个屁!”
陈百祥怪叫一声,把那顶假髮揉得像个鸡窝。
“一把十年前的刀,没有指纹提取记录,没有入库登记。”
“突然就出现在了被告人的保险柜里?”
“这是证据?”
“这他妈是魔术!”
陈百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刑事诉讼法》,捲成筒,敲著桌子。
“第四十条,辩护律师有权了解案情。”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把刀是有人栽赃陷害!”
“更重要的是,这刀如果在十年前就是凶器,为什么当年结案的时候没发现?”
“要是当年没发现,现在突然冒出来,谁能证明它这十年没被换过?”
“证据链断了,王队。”
“断得稀碎。”
王刚额头青筋直跳。
他办案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无赖的律师。
偏偏这个无赖,每一句话都踩在法律的红线上。
那把刀,確实是张承安提供的“新证据”。
但因为年代久远,且中间保管环节缺失,真要上法庭,这就是个巨大的漏洞。
“证据有没有问题,法院说了算。”
王刚咬著牙,硬顶。
“在法院判决之前,我有权羈押。”
“行,你有权。”
陈百祥嘿嘿一笑,收起那副流氓嘴脸,换上了一副更加欠揍的表情。
“那你看看这个。”
他侧过身。
身后的李青云,递过来一份当天的《临海都市报》。
头版头条。
《谁在动用公权力?——鼎盛集团竞爭对手李建成含冤入狱始末》
文章言辞犀利,直指林家利用关係网,打击报復刚刚揭露其黑幕的竞爭对手。
舆论譁然。
市民们本来就对林家恨之入骨,现在一看这新闻,更是群情激愤。
“黑社会洗白了还是黑社会!居然敢抓好人?”
“李建成虽然以前混过,但人家现在是良心企业家啊!”
“这是报復!赤裸裸的报復!”
市局的投诉电话都被打爆了。
“王队。”
李青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现在外面都在传,经侦大队是林家开的。”
“这锅,你背得动吗?”
王刚的脸瞬间白了。
他是个正直的警察,最受不得这种污衊。
但他也清楚,上面现在的压力有多大。
林家已经臭了。
这个时候谁跟林家沾边,谁就是一身屎。
如果李建成的案子真的证据不足,强行关押,一旦舆论反噬……
他这身警服,怕是穿不住了。
“你们……”
王刚指著这狼狈为奸的一老一少,气得手抖。
“你们这是在利用舆论干预司法!”
“不。”
李青云摇摇头,眼神清澈。
“我们是在维护司法公正。”
“疑罪从无,王队。”
“既然证据存疑,我的当事人身体状况又不好(刚才陈百祥偽造的高血压证明),符合取保候审条件。”
“你为什么要拦著?”
“难道……”
李青云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你真的收了林家的钱?”
“放屁!”
王刚拍案而起,帽子都歪了。
“老子行得正坐得端!”
“行。”
王刚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看守所的电话。
咬牙切齿。
“放人。”
……
临海市看守所。
大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呀——”
缓缓打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建成眯著眼,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里面待了三天。
但这三天,比三年还漫长。
鬍子拉碴,头髮乱得像鸡窝,那身名贵的阿玛尼西装也皱得像咸菜。
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以前混江湖的时候,进局子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以前的兄弟捅刀子,是铁证如山。
他在號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想,要是判了死刑,怎么求监狱长给儿子带句话。
没想到。
门开了。
“出来吧。”
狱警不耐烦地挥挥手。
“算你命大,有个好儿子。”
李建成愣愣地走出铁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旁。
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
看到他出来。
年轻人直起身,拧开瓶盖,走上前。
“爸。”
“喝口水。”
声音平淡,没有激动,没有眼泪。
就像是接一个刚下班回家的父亲。
李建成看著眼前的儿子。
阳光下,李青云的金丝眼镜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但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李建成感到陌生。
这还是那个看见警察就腿软的书呆子吗?
三天。
仅仅三天。
他就把自己从那个必死的局里捞出来了?
“儿子……”
李建成接过水,手有点抖。
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咱……没事了?”
“暂时没事。”
李青云接过空瓶子,隨手扔进垃圾桶。
“取保候审。”
“只要你不跑路,不作死,这一年里,你就是自由的。”
李建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真……真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阴森的大铁门,又看了看面前神色淡然的儿子。
突然。
他一把抱住李青云,嚎啕大哭。
“儿子啊!”
“爸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爸这辈子没服过谁!”
“今天爸服你了!”
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路过的行人都侧目。
李青云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嫌弃地避开了蹭过来的鼻涕。
“行了。”
“多大岁数了,丟人不丟人。”
李青云推开父亲,掏出手帕帮他擦了擦脸。
“上车吧。”
“山鸡叔在红姐那订了桌,给你接风洗尘去晦气。”
李建成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走!喝酒去!”
“妈的,在里面天天喝白菜汤,嘴里淡出鸟来了!”
他拉开车门,刚要上去。
突然停住了。
回头。
眼神里的软弱和后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反扑。
“儿子。”
李建成咬著牙,声音像是在嚼碎骨头。
“那个谁……”
“还在公司吗?”
李青云知道他问的是谁。
张承安。
那个把他送进去的好兄弟。
李青云笑了。
他帮父亲关上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室。
发动车子。
“在。”
“不仅在,还在等著给你开追悼会呢。”
李青云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眼神比刀锋还冷。
“爸,別急。”
“让他再蹦躂两天。”
“过两天就是公司年会。”
“我要在那个台上,当著全公司几百號人的面。”
“亲手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