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丈夫和寧天有说有笑,那个叫寧超的怪物,也完美地融入其中,偶尔插几句话,总能引来寧天崇拜的目光和丈夫讚许的点头。
三个人其乐融融。
只有李秀丽,像一个局外人,沉默地扒著碗里的饭。
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
不行。
忍不住了。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真的会疯。
李秀丽放下筷子,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寧天。
“天天,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我和老爸带你去动物园,结果你被一只开屏的孔雀嚇得哇哇大哭,抱著我的腿怎么都不肯撒手?”
寧天正夹菜的手一顿,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妈!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啊!”
他有些恼羞成怒。
丈夫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指著寧天:“你小子,当时怂的个不行!”
李秀丽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看,他们都记得。
这个家里,没有寧超的痕跡。
然而,下一秒。
丈夫话锋一转,看向李秀丽,“不过话说回来,当时要不是寧超眼疾手快,拿了根树枝去逗那只孔雀,把它的注意力引开,天天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呢。”
李秀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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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寧天旁边的寧超,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接过了话茬。
“我记得。天天那时候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著妈的大腿,脸都埋进去了,特好玩。”
他说著,还伸手揉了揉寧天通红的脸。
寧天更不好意思了,嘟囔道:“哥!你还说!”
轰!
李秀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记忆,他们全家的记忆,就在她眼前,被这个怪物,轻描淡写地篡改、覆盖!
那个怪物,不仅仅是偽装。
它在吞噬!
吞噬这个家原本的一切,然后將自己,严丝合缝地填进去!
“不......不对......”
李秀丽颤抖著,不死心,又拋出了另一件事。
“那......那年去外婆家,天天掉进小溪里那次呢?!你们还记得吗?”
这件事她记得无比清楚!
当时只有他们三个人,她嚇得魂都快没了,是丈夫跳下去把儿子捞上来的!
这一次,没等丈夫开口,寧天自己就一脸莫名其妙地抢先说道:“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记性也太差了吧!当然是哥先发现我掉下去了,也是他把我从水里拖上岸的!你当时都嚇傻了,站在岸边直叫呢!”
丈夫也跟著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当时在屋里,听到寧超喊才跑出来的。要不是寧超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他们两个人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调侃。
已经带上了一种“你怎么这么糊涂”的责备。
一道无形的墙,正在將李秀丽,从这个家里,一点点地推出去。
她成了那个记忆错乱的、不正常的、多余的人。
“够了!”
李秀丽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碗筷被震得叮噹作响。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丈夫和寧天都惊愕地看著她。
李秀丽指著寧超,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她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们都没有发现吗?!”
“这个家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儿子!寧超他不是我们的儿子!”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藏在心底的真相!
然而。
被她指著的寧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受伤和委屈。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妈......”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
“如果您不喜欢我......您可以打我,骂我......但请您......不要说我不是您的儿子......”
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砸在桌面上,无声无息。
那副被至亲之人用最残忍的话语伤害的可怜模样,足以让任何人心软。
李秀丽的指控,在他的完美演技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无理取闹。
“李秀丽!你他妈闹够了没有!”
丈夫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瞪著她。
“你看你把寧超嚇成什么样了!他这么懂事!这么孝顺!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小儿子寧天也嚇坏了,他看看状若癲狂的母亲,又看看委屈得浑身发抖的“哥哥”,眼泪一下就充盈了。
“妈......你別这样......你不要骂哥......”
李秀丽呆住了。
她看著愤怒的丈夫,哭泣的小儿子,还有那个正在“无声垂泪”的怪物。
她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真的已经被彻底孤立。
“我......我只是......”
在丈夫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李秀丽的气焰,一点点地熄灭了下去。
她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声音乾涩。
“对不起......我可能......只是太累了......”
丈夫的脸色依旧难看,他强压著怒火,坐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我看你不是累了,你是精神出问题了!改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甚至是精神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那是一句警告。
一场家庭风暴,就此平息。
但这个家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饭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李秀丽麻木地收拾著碗筷,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夜里。
李秀丽躺在床上,背对著丈夫,假装已经睡著。
黑暗中,丈夫冰冷的话语,还在她耳边迴响。
精神科......
他们都觉得她疯了。
或许......自己真的疯了?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等等!
李秀丽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中的所有混乱和自我怀疑!
不对!
逻辑不对!
如果自己真的病了,得了精神病,產生了幻觉。
那为什么,她眼里的丈夫,还是丈夫的样子?她的小儿子寧天,还是寧天的样子?这个家,还是这个家的样子?
为什么她的幻觉,不是把丈夫看成陌生人,不是看到家里爬满虫子,而是精准地、不多不少地,只“幻想”出了一个叫寧超的“怪物”?
这不符合精神病的逻辑!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精准无比的骗局!
想到这里,李秀丽非但没有感到一丝轻鬆,反而从尾椎骨升起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没有疯。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因为那个怪物,的確是真的。
而她,一个清醒的人,正被自己的家人当成疯子,並且,被迫和这个偽装成自己儿子的怪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黑暗中,李秀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將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