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连芳举起望远镜,慢慢上移,顺著山坡往上。
山肩上,赫然出现了第二道防线。
那道工事比山脚的要完整得多,胸墙更高,更厚实,甚至能隱约看到机枪射口。战壕横亘在通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上。
原来如此。
覃连芳放下瞭望远镜,手指轻点望远镜筒。
他懂了。陈锋这杂碎,山脚那道工事就是个幌子,一个诱饵,故意示弱,故意演戏逃跑,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主力引到这第二道防线前,用那道更坚固的工事来打一场决战。
雕虫小技。
只要在这里彻底摁死陈锋,之前折损三个团的烂帐就能一笔勾销。到时候到了廖磊军长面前,这就不是损兵折將,而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高明战术。別说免於处分,凭这剿灭“赤匪精锐”的泼天大功,自己在桂军中的位置,怕是还要往上挪一挪。
想到这,覃连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师座,这……”谢鼎新也看到了,面露迟疑。
“命令!”覃连芳打断他,眉峰轻挑,眼尾斜斜扬出一抹玩味弧度,“顏仁毅、秦廷柱,带著剩下的人,给我冲!拿下第一道防线!”
『用这七百多残兵,再去探探那道工事的虚实。万一还有什么花样,死的也是这帮不中用的民团。』
“师直属队,独立团,跟在后面,保持一百米距离!”
命令下达,顏仁毅和秦廷柱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又是他们,又是炮灰。可督战队的机枪就在身后,不去,现在就得死。
“进攻!!”顏仁毅拔出枪,对著天上放了一枪,声音都在发颤。
七百多残兵败將,被赶著,再次朝著山脚发起衝锋。他们连滚带爬地衝过第一道战壕,本以为能借著地势喘口气,对著山上撤退的敌人打几枪。
可当他们手忙脚乱地跳进一人多深的壕沟,再想举枪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够不著。
人站在壕沟里,脑袋还在地面下一尺多,举起枪,枪口堪堪能冒出胸墙半个头。想射击山上的敌人,除非把枪举过头顶盲射。
“这帮天杀的!他们把射击台阶全给剷平了!还滋了尿!” 一个桂军老兵试图把枪架上土坎,脚尖在壕沟壁上乱蹬,却借不上力。他刚把枪举过头顶想要盲射,整个人就哧溜一下滑到了沟底,吃了一嘴带著尿骚味的红泥。
“呸呸!丟那妈!怎么打!”气得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李云龙那帮“溃兵”,不紧不慢地跑进第二道防线,甚至还有人回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覃连芳走到战壕边,眉头微皱。他看到了壕沟內壁上,赫然挖著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
“怪不得……”覃连芳眯起眼,牙缝里挤出一丝冷气,“怪不得这帮泥腿子有恃无恐。防炮洞,这帮老鼠,把洞挖在反斜面上。咱们在山脚下远距离轰炸,炮弹要么落在胸墙外,要么飞过头顶,根本伤不到躲在洞里的老鼠。”
炮兵营长满头大汗。“师座,这角度太刁钻,除非炮弹长眼睛钻进去,否则就是浪费弹药。”
“那就让炮弹长眼睛!”
覃连芳猛地指向脚下战壕,咬牙切齿。“这里离他们只有两三百米。是绝佳的炮位!”
“命令炮兵营,把所有迫击炮都给我推进到第一道战壕里去!”覃连芳手指在空中狠狠一点,做了一个下切手势,“拉近距离,给老子用最大仰角,把炮弹像扔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给我甩进他们的防炮洞里!我要把这帮老鼠活活闷死在洞里!”
“还有平射炮,也推上去!抵近直射,把他们的机枪眼给我一个个敲掉!”
“师座!这样会不会太冒险!”炮兵营长用手背擦了擦汗。
“冒险?”覃连芳轻蔑一勾嘴角,“陈锋要有炮,早他娘的开火了。他现在就是只拔了牙的老虎,除了几挺破机枪还有什么?传令!炮兵全线压上,依託第一道战壕,给老子把第二道防线轰平!”
……
大白山,第二道防线。
陈锋靠在壕沟壁上,拍了拍曾春鉴。
“老曾,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这工事挖得,比他娘的专业工兵还地道。”
曾春鉴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泥,他也不擦。
“跟你学的。以前打仗,哪想过仗还能这么打。挖一道,丟一道,用空间换时间,用工事换人命。”他看著陈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就是你这次,太险了。一个人带著几百號人去牵一头几千人的牛,稍有不慎,就全完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转向孔捷,“老孔,都安排好了?”
孔捷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放心吧,旅长。派人通知唐韶华了,他那边早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李云龙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陈锋旁边,齜牙咧嘴。
“旅长!政委!”他嚷嚷著,“这次演戏,老子可是赔了大发了!那捷克式,说扔就扔了,帽子,步枪,衣服!还有我这身新发的军装,在地上滚了半天,全他娘的磨破了!”
他掰著指头,越说越来气:“这笔帐怎么算?等会儿缴了炮,说啥也得分我一门!还有子弹,子弹也不多了!”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呼啸声从山下传来,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尖利。
“炮袭!!”陈锋一个翻滚冲向了防炮洞。
眾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壕沟壁上早就挖好的防炮洞。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整个第二道防线瞬间被硝烟和火光吞没。泥土、碎石被高高掀起,又夹杂著弹片呼啸著落下。
桂军炮兵在第一道防线站稳了脚跟,开始对他们进行无差別覆盖。
山下第一道防线上,谢鼎新放下望远镜,嘴角向两侧狠扯,腮边肌肉绷出狰狞稜角。
“衝锋!”
桂军士兵,端著枪,猫著腰,借著炮火掩护,朝著第二道防线发起了总攻。
他们冲得很快,因为在他们身后,督战队的机枪已经架好。
就在他们漫山遍野地衝到半山腰时,另一阵完全不同的炮弹呼啸声,从他们头顶,从大白山主峰的方向,响了起来!
那声音更加尖锐,与他们的炮击声音完全不同!
山顶,唐韶华穿著一身乾净军装。举著望远镜,看了一眼山下那条作为参照物的第一道防线,声音高亢。
“诸元已定,节奏要快,落点要准。给本少爷奏乐!三发急速射。”
他身后的二十门迫击炮,早已完成了试射和校炮。
“轰轰轰!”
二十门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划著名高高的拋物线,越过第二道防线,精准地砸进了第一道防线中!
但这只是开始!
“弹幕延伸!坐標xxxx,急速射!”唐韶华再次下令。
炮弹开始往回拉!
一排炮弹,覆盖了正在第一道防线里的桂军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被炸得冲天而起,火光冲天,惨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紧接著,炮弹继续向后延伸,炮火从山脚一路向山上“扫”来!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伴隨著残肢断臂飞舞。跟在后面的桂军督战队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那催命的机枪都被炸成了麻花。
正在衝锋的桂军士兵们懵了。他们发现,身后的炮火越来越近!后退是死,前进好像还有一线生机!炮弹像是无形的鞭子,驱赶著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更疯狂地冲向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里,李云龙从防炮洞里探出头,呸地吐出一口泥,眼睛亮得像狼。
“他娘的!唐少爷这炮打得,真他娘的解气!”他一把抓起一挺捷克式,“都给老子出来!开饭了!!”
壕沟里,赵德发通红著眼,架起了马克沁重机枪,嘴里念叨著:“哎……打!!不过了!这回真过不下去了!”
孔捷的三团,所有的机枪手、步枪手,全部就位。
桂军已经衝进了一百米!
“打!!”陈锋大喝。
“噠噠噠噠噠噠——!”
“突突突突——!”
“砰!砰砰砰!”
马克沁,挺捷克式,步枪,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怒吼。
炽热的金属风暴瞬间编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火网,兜头盖脸地罩向了冲在最前面的桂军。
人命,在这一刻,比草还贱。
衝锋的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排成排地倒下,身体被打成筛子,血雾在空中瀰漫开来。
大白山,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