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告別了姑姑姑父,来到请客的饭店门口。
这是省城最好的粤菜店,临街的铺面不算张扬,黑底烫金的匾额嵌在深褐色实木门楣上,写著“潮粤轩”三个瘦金体大字,旁边缀著一行小字——岭南风味?私宴定製。
门两侧摆著两盆修剪得宜的罗汉松,苍绿的枝叶衬得朱红铜环愈发沉亮。门口的泊车员裹著藏青色呢子大衣,正弓著腰替客人拉开车门,几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车灯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陈光明看见大部队在酒店门口等著,以宋丽为中心,她左边那个中年男人,陈光明知道,这位便是海城市商务局的副局长李旭;右边是王建军,马晓红,几人宛如护卫一样。
陈光明下车,和宋丽、副局长、王建军打了招呼,王建军嗔道,“宋局长早就到了,你不早早来迎接,光顾著去访客户,到处乱跑什么。”
面上看著是批评,实际上先发制人,倒是替陈光明开脱了。
陈光明感激地笑笑,又看向宋丽。
宋丽外搭一件深驼色羊绒大衣,长度过膝,面料挺括柔软,挡风又显质感。里面是藏蓝色加厚西装套裙,裙摆及膝,衬得身姿挺拔。內搭米白色真丝加绒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暖意与体面兼得。
宋丽看著陈光明,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並没有说什么。
这才过去半年多时间,陈光明越发的瀟洒成熟了。这半年多里,她和陈光明也通过几次电话,偶尔见过一两次,但二人只是淡淡寒暄,谁也没捅破丁之英插进来的那层窗户纸。
李副局长倒是笑道,“陈主任年轻,早早就来省城了,工作热情就是高!这一点倒值得我们学习了!”
陈光明呵呵笑道,“李局长您就別损我了......”
“没有,”李副局长瞅了陈光明空空的双手,问道,“给领导准备的礼品,都带过来了?”
陈光明心里冷哼一声,李副局长要求他送四个苹果手机,他是绝对不会送的!
陈光明认为,这是正常公务,本来就是你杨副厅长的工作,你还通过李副局长点名要苹果手机,太过分了!
陈光明不但不送,他还要涮一下这位杨副厅长,所以,他在苹果手机包装袋里,装的不是手机,而是四个真正的苹果。
所以陈光明脸不改色心不跳地道,“四盒苹果,都备好了,全是最新的,放在车里。发票也有,保换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装出神秘的样子,“我都挨个检查了,一点毛病也没有!”
宋丽和王建军装著听不见,两人低声说著什么,李副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陈主任,办事就是活络!”
“为了明州开发区顺利升级,花点小钱,咱们这也是应该的嘛!”
陈光明嘿嘿点著头,“应该的!应该的!”心中却暗暗说道,还花小钱?一分钱我也不会花的!
这种专门吃下级索贿赂的人,今天必须给他个教训,还要让他把事给我办了!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停在眾人面前,副局长立刻上前,把右后方车门拉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下了车。
“杨厅长!”李副局长叫道,其他人也跟著叫,这便是省商务厅的副局长杨得胜了。
陈光明打量著杨得胜,杨副厅长年近五十,身形臃肿得像只发麵馒头,一身行头透著刻意的体面,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奢靡。
外头裹著件顶级纯羊绒长款大衣,没有明显的logo,毛质油亮顺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被他圆滚滚的肚子撑得微微敞著,露出里面藏青色定製羊绒西装。
马晓红轻轻惊呼一声,凑在陈光明耳边低声说道:他穿的大衣是个名牌,叫诺悠翩雅,称为“羊绒界的劳斯莱斯”,最便宜的也要4万块!
陈光明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李副局长说,送四台苹果手机只是小意思,因为这位杨副厅长,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
他一件大衣就值四万块,你说,他会把四台手机放在眼里吗?
不知道他打开包装袋,发现里面不是手机,而是真正的四个苹果,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瘦子,跑到杨副厅长面前,恭恭敬敬地对杨副厅长说:
“厅长,这位便是海城市的宋局长,这位是李副局长,这位是明州县的王副县长。”
瘦子介绍到这里,连瞅也没瞅陈光明和马晓红,仿佛他们是不存在的空气一样。
宋丽主动向杨副厅长抻出手,“杨厅长,您好!”
“宋局长好,呵呵呵......”杨副厅长露出大板牙,握著宋丽的小手道,“快过年了,你们还要跑到省城来,真是不容易......”
宋丽悄无声息地把手,从杨副厅长的肥手中抽了出来,“这不快过年了吗,我们来看望一下领导,顺便来匯报工作......”
“呵呵呵,好,好。”杨副局长又向李副局长伸出手,“老李,我记得你,哈哈!”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王建军引导在前,宋丽和李副局长一左一右,陪著杨副厅长进了酒店。
推门而入,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裹著淡淡的檀香与高汤鲜味儿扑面而来。大厅地面铺著浅灰色大理石,纹理如流云般舒展,被暖黄的水晶吊灯照得莹润透亮。迎面是一方太湖石假山造景,细流从石缝间潺潺淌下,匯入底下的锦鲤池,水声叮咚,消解了冬日的萧瑟。
前台是一张厚重的酸枝木长桌,穿月白色旗袍的服务员垂手而立,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人进来,眉眼含笑躬身问好。
大厅两侧摆著几张实木圆桌,铺著暗纹真丝桌布,配著雕花餐椅,每张桌子都用青花瓷瓶插著几枝蜡梅,暗香浮动。角落的屏风后传来隱约的粤曲声,调子婉转,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倒生出几分岭南水乡的温润来。
身著月白旗袍的服务员弓著身子,把陈光明一行引进包厢,进了房间,杨副厅长一抬胳膊,脱下大衣,瘦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大衣,小心翼翼掛在衣服架子上。
“都坐吧。”虽然是海城方面请客,但仿佛杨副厅长才是主人,他大咧咧地坐到主位上,一指空著的位置,“宋局长,老李、王副县长,你们坐。”
然后他又看向陈光明和马晓红,“其他同志也坐吧,一路奔波,太辛苦了。”
杨副厅长坐了主位,瘦子坐了陪客的位置,这位置就不好安排了,宋丽和李副局长对看了一眼,宋丽便坐到杨副厅长右边,王建军坐在他左边,其他人依次坐下了。
李副局长挥了挥手,服务员刚抱著菜单过来,瘦子便指了一下杨副厅长那里,“请领导点菜。”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杨副厅长,那是厚厚的一本。
杨副厅长毫不客气,竟然接过菜单,放在桌上,郑重其事地研究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笑呵呵地说道:“海城的同志到省城来,咱们必须招待好,否则会寒了地方同志的心。这里粤菜最为出名,我请大家尝尝。”
服务员微笑道:“先生,您要吃粤菜,来我们这里来对了,我们这里主打正宗潮粤风味,后厨掌勺的都是岭南过来的老师傅,手艺地道......”
杨副厅长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他指著菜单道,“这个【溏心干鲍】不错,用的是『发、煲、煨、扣』四步古法,用老鸡、老鸭、金华火腿、瑶柱熬製,是这里的特色,请海城的同志们尝尝。”
陈光明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清清楚楚看见,这道菜需要3000元!
王建军悄悄把头伸过来,低声问陈光明,“带的钱够了吧?”
陈光明抽搐著道,“我带了信用卡......王常务,不是厅长请客吗?”
“你懂什么,”王建军轻声说道,“咱们请领导,怎么能让他结帐,他那是客气......”
陈光明心疼地说,“这里的菜太贵了......”
“再贵也要请,”王建军道,“这是联络感情,吃好喝好,事才能办好。”
陈光明自言自语道,“你放心吧,他既然敢点这么贵的菜,我就敢让他自己掏钱,给他个难忘的教训......”
王建军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呵呵。”
陈光明玩味地看著杨副厅长,他今天要给杨副厅长个教训,让他知道,世上没有“白吃”二字,他吃进去的,要让他原模原样吐出来!
想想看,等杨副厅长最终自己乖乖掏钱买单,他会多么心疼......
这时杨副厅长又翻了一下菜单,指著说道:“这个【三丝鱼翅羹】,是用上等鱼翅,搭配金华火腿丝、老鸡丝、冬笋丝做出来的,入口软糯带韧,来一个。”
陈光明瞬间血压躥躥上涨,这道菜也要两千块!
然后杨副厅长又点了【清蒸野生大黄鱼】、【澄海老狮鹅头】......
至於素菜......点了【连州菜心】。
服务员骄傲地说,“【连州菜心】是蔬菜界的天价奢侈品,口感清甜细嫩无渣,曾经有一份精品拍出66万的天价。”
陈光明脑袋嗡的一声,特么的,今天真是小刀拉屁眼,开眼界了!
如果真的要他买单,今天晚上就要破產了!
自己的信用卡刷爆了也不够!
“至於酒么......”杨副厅长刚说了一句,陈光明立刻说道:
“杨厅长,我带了海城特產,这是海城粮食酒,您尝尝?”
杨副厅长看著陈光明拿起的白酒,笑呵呵地道,“也行,就尝尝同志们带来的特產。”
陈光明急忙把酒递给服务员,没想到服务员给杨副厅长倒上酒后,杨副厅长只是轻轻品了一小口,便摇头道:“度数不算高,喝著特呛嗓子,中段没什么味道,后劲儿还上头,喝完口乾舌燥的,比喝白开水还难受。”
瘦子急忙说道:“厅长平时专门喝赤水河陈酿......”
马晓红悄声问道,“什么是赤水河陈酿?”
陈光明阴著脸道,“就是某台呀。”
王建军忙不迭地让服务员开了瓶某台,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泛起细密的酒花。
杨副厅长端起酒杯晃了晃,凑近鼻尖轻嗅,脸上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不再提方才粮食酒的茬。
“这才叫酒嘛,绵柔够劲儿,后味足。”他抿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隨手將酒杯往桌上一墩,震得杯沿的酒液溅出几滴。
“来,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