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淅淅沥沥，姜瑶回家三天，前两天都在下雨，一家人只能在家里吃吃喝喝玩。
    第三日，天色终於放晴，久违的阳光碟机散了连日的阴霾。
    姜瑶听张福宝说內城有名的酒楼“清雅居”，新请了位极有名的说书先生，专讲三国故事，尤其赵子龙的段落说得精彩绝伦。
    她爹姜翠山最是崇拜常山赵子龙，一提起来就两眼放光。
    她便决定带著全家去凑个热闹，顺便尝尝这高级酒楼的招牌菜。
    听说清雅居生意火爆，包厢难订。
    她让张福宝提前去问，果然一个包厢都没剩下。
    不过在大堂听也无妨，热闹。
    说书申时三刻才开始，正好先带著一家人在內城逛了一圈。
    弘晙拿著他的零花钱九十文，兴致勃勃地要消费。
    姜瑶也要给爱上钓鱼的姜翠山选了根上好的青竹鱼竿，给王氏挑了几匹顏色稳重又舒適的料子以及买些首饰。
    她库房里的那些要么太华贵扎眼，不適合王氏日常佩戴。
    逛到差不多时辰，一家人才来到清雅居。
    一进门，姜瑶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嘆了一句，不愧是开在权贵云集之地的顶级酒楼。
    楼高轩敞，装饰雅致中透著奢华，空气中瀰漫著茶香、酒香和淡淡的花香。
    按照秋日的季节，盆景点缀得恰到好处。
    迎客的店小二眼睛毒得很，不著痕跡地迅速打量了姜瑶一行人。
    姜瑶和弘晙穿著看似寻常的靛蓝、杏色衣服，但料子却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暗纹云锦，市面上极少流通，基本都进了皇宫。
    几人身上虽都没什么首饰，但小公子腰间那块白玉佩，却是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
    再看身后跟著的太监、丫鬟，行动举止间带著宫里训练出来的规矩气度。
    小二心里立刻有了谱，笑容愈发殷勤热络，將她们引到定好的了一处靠窗、相对安静又能听清说书的角落位置。
    他还热情地表示可以帮忙调到更靠前、更显眼的位置，被姜瑶婉拒了。
    开玩笑，就他们家饭桶三人的饭量，调到前排去，別人是听书还是看他们炫饭！
    小二也不强求，恭敬地递上菜单。
    姜瑶接过，扫了一眼，本著“来都来了，尝尝特色”的原则，再加上想著爹娘难得来一次这种地方，便对那小二道：
    “把你们酒楼所有的招牌菜，每样都上一份。
    先这些，吃著看，好吃的再加。”
    店小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確认道：“夫人，您是说要……所有招牌菜，都来一份？
    我们清雅居的招牌菜，共有三十八道……”
    “嗯，都上。”
    姜瑶点头，神色自然，“再上壶你们最好的碧螺春和孩子喝的果饮。”
    小二又恍惚地確认了一遍，见姜瑶肯定，这才表情梦幻地去后厨传话了。
    边走边心里嘀咕，难道他看走眼了！
    这点菜的架势，不像是权贵人家啊！
    这一家人瞧著也不像能吃下二十八道菜的样子啊？
    莫非是哪里来的土財主，专程来摆阔的？
    可那通身的气度又不太像……
    姜瑶面不改色，只要我不觉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她现在有钱得很，不缺钱！
    消费不用在意价格了。
    申时三刻，说书先生准时登台，醒木一拍，满堂安静。
    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將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单骑救主的故事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与此同时，姜瑶点的菜也开始流水般端上来。
    煎炒烹炸，蒸煮烩燉，菜没上完就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
    一家人边听精彩的故事，边品尝美味佳肴，听到紧张处屏息凝神，听到赵云大显神威时，姜翠山激动得直拍大腿，弘晙也跟著鼓掌叫好，连王氏都听得入了迷，忘了夹菜。
    姜瑶则忙著给父母儿子布菜，自己也没少吃。
    虽然儘量低调坐在角落，但她和王氏女子的身份，坐在满是男子的大堂，还有他们这一桌持续不断的上菜、撤盘动静，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大堂正中一桌，坐著四五个衣著华贵、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看样子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带著朋友出来消遣。
    其中一人注意到了姜瑶这一桌，尤其看到姜瑶一个年轻女子与姜翠山、王氏、弘晙等同坐，还频频给姜翠山夹菜，便带著几分轻佻和鄙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主座那位少年道：
    “陈兄，你瞧那边角落那一桌，真是有趣。
    哪家的规矩，让一个年轻妾室跟著家主和正室同桌听书用膳？
    还这般拋头露面……瞧她给那老爷子夹菜的殷勤劲儿，怕是母凭子贵，仗著生了儿子，才这般没规矩吧？”
    他意指姜瑶是姜翠山的小妾，弘晙是庶子，语气满是看不起。
    被称作“陈兄”的少年，名唤陈子瑜，其父是正四品武职，今年恰好在今年隨驾塞外的名单之列，他也因此有幸去了塞外，亲眼见识过一些“场面”。
    他本不想理会同伴的聒噪，但这人越说越不像话，他只好顺著所指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陈子瑜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我的老天爷！
    那不是……那位活祖宗吗？
    雍亲王的姜庶福晋！
    塞外猎熊擒虎、独自撂倒一群亡命之徒、三百步外一箭射绷箭靶……那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这哪是什么普通小妾？
    这是连皇上和太后都默许其“不守常规”、连他爹回京后都再三叮嘱遇到被招惹的人物！
    他当时可是亲眼看见，再次回想还是觉得那根本不是个寻常女子，而是……而是个披著美人皮的凶兽！
    否则，怎么能让老虎驮著她到处跑呢！
    “闭嘴！”
    陈子瑜猛地低喝一声，脸色瞬间变了，狠狠瞪了那个口无遮拦的同伴一眼，没好气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就在这里胡咧咧！”
    “啊？”
    那少年被吼得一懵，“她……她是谁啊？
    难道是哪家王府的格格？”
    但她没穿旗装，看穿著也不像啊。
    陈子瑜嫌恶地看了他们一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著牙道：
    “今年塞外，徒手猎了两头黑熊、又活捉了四只老虎的那位！
    想起来没？”
    “什么？！”
    “就是她？”
    “我的娘誒……”
    “陈兄你確定没看错，她不是雍亲王.....怎么自个出来了......”
    几个少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齐刷刷再次看向角落那桌，脸上充满了震惊、后怕和难以置信。
    关於塞外那位“女煞神”的传闻，可是这从塞外回来后一直被传的事，特別是在他们这些二代圈！
    他们可没少去塞外回来的同伴议论，都当传奇故事听，没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还这么……年轻、漂亮？
    只是，看起来甚至有点单薄？
    这下，他们再也没心思听书说笑了，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姜瑶那边瞟。
    看著他们那桌不断撤下的空盘，不断上菜的小二，再看看三人一直不停地嘴……
    少年们心里只剩下“果然名不虚传”的震撼。
    姜瑶早就察觉到了那些不时飘来的视线，但只要对方没来打扰，她也懒得理会，专心陪家人吃饭听书。
    这顿饭从申时一直吃到了酉时末，说书先生早已退场，酒楼里客人也走了大半。
    姜瑶一家人吃得尽兴，听得开心，自己也心满意足，便示意结帐，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就在她起身，帮弘晙整理衣服，听著他爹姜翠山还意犹未尽地回味著赵子龙的英姿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谈笑声，伴隨著下楼的脚步声。
    姜瑶隨意一抬眼，正好看到两个穿著宝蓝色、絳紫色团花常服，神情倨傲、带著酒意的年轻男子被人拥簇著从二楼包厢谈笑著走下来。
    其中一人，麵皮白净，眉眼细长，容貌俊俏，嘴角习惯性噙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把玩著一把玉骨扇，不是九阿哥胤禟又是谁？
    旁边那个有些憨实，嗓门洪亮，正附和大笑的，正是十阿哥胤?！
    两人似乎刚在楼上包厢与其他人谈完事，心情颇佳，胤禟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正低声与胤?说著什么。
    真是冤家路窄！
    姜瑶瞬间眯起了眼睛，想起塞外时，胤禟三番两次坑害她的事。
    虽然那点算计没有对她构成威胁，反而让她得了不少赏赐，但那份恶意，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看著胤禟那副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姜瑶心底那股“有仇当场报”的劲儿就上来了。
    之前一直没机会，今天不正是机会！
    姜瑶目光扫向已经快黑的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冷意的弧度。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她迅速收敛神色，转身对姜翠山和王氏低声道：
    “爹，娘，你们带著军军先坐马车回去，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我要单独去处理一下。
    张福宝，冬雪你们都护送老爷、夫人和弘晙回同圆胡同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
    姜翠山却敏锐地察觉到姜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神色，但自家耀儿决定的事，她不说，谁也不能让她开口。
    只能如以往般对她信任道：“那快去快回，我们在家等你。”
    王氏终究是女人，有些担忧道：“这么晚了，什么事，明天在处理不行吗？”
    姜瑶笑道：“今晚回去，再出来又是下个月了。没事，我最多半个时辰就回去的。”
    张福宝、冬雪们还有侍卫们都不同意姜瑶一个人行动，但姜瑶冷著脸直接下死命令，他们才妥协。
    目送自家马车驶离，姜瑶眼眸一转，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雅居外渐浓的夜色和往来人流中。
    ......
    胤禟和胤?並未乘坐马车，似乎兴致不错，想散步醒醒酒，顺便聊聊方才的“收穫”。
    两人带著贴身太监和护卫，不紧不慢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通往某处宅邸的巷子。
    姜瑶如暗夜中的狸猫，此时的她早已经换了一件普通男子衣服，凭藉打猎寻踪的本事和过人的身手，不远不近的輟在后面，在阴影中移动时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机会来了。
    前方巷子有个拐角，光线昏暗，且有一处堆放杂物的小小凹处。
    胤禟的护卫在前开道，太监跟在侧后方，胤禟和胤?並肩走在中间。
    就在胤禟即將走过拐角的剎那，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从侧后方杂物堆旁闪出！
    那身影速度极快，胤?只觉眼角黑影一晃，就看到一个巨大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麻袋，如同张口的巨兽，精准无比地罩向了九哥胤禟的身上！
    “唔！”
    胤禟只觉眼前一黑，一股霉尘气冲入鼻腔，整个人就被套住了！
    他惊怒交加，下意识挣扎，可套麻袋的人手法老道，麻袋口迅速收紧，扛著就跑了！
    胤?：.......
    “有刺客！” 护卫和太监惊恐大叫，拔刀衝上来。
    胤?半晌才会神，嚇得酒都醒了，一边往后躲，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
    九哥在他的眼前被绑架了！
    姜瑶没有跑多远，她转瞬就扛著人转到了另外一条死胡同，这里还是今天逛的时候，弘晙想撒尿，才找到的。
    把麻袋丟在地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是拳打脚踢！
    “砰..砰...咚...哎哟！”
    “大胆.....哎呦...”
    “你到底....哎呦...是谁....”
    “哎呦.....断了......”
    “不....会...饶....了你的.”
    姜瑶控制著力道，隔著厚麻袋都打得胤禟痛呼出声，偏偏每一击都避开要害，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下手，比如屁股、大腿、胳膊。
    最后把他手脚踢骨折，她就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几个纵跃，便翻上了旁边的墙头，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只留下巷子里一片鸡飞狗跳、惊魂未定的眾人，以及……
    至於胤禟什么时候被找到，那就不关她的事。
    换回衣服，姜瑶心情愉悦的回到同圆胡同，交代所有人，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她中途离开的事，就带著弘晙回雍亲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