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公主与赵王张敖的大婚典礼,在邯郸城中办得盛大无比。大汉长公主下嫁,又是陛下与皇后亲定的婚事,赵国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红绸从赵王宫一直铺到了邯郸城南门,满城的百姓都挤在道旁观礼,一连数日,邯郸城中皆是鼓乐喧天,喜庆不绝。
待到大婚礼毕,各项繁文縟节尽数落幕,张敖便在赵王宫的正殿之中,设下盛大的宴席,专门宴请此次送亲的正副使 —— 辟阳侯、治粟內史审食其,与曲周侯、卫尉酈商。赵国的文武重臣,国相张苍、郎中令贯高、內史赵午等人,尽数作陪。
赵王宫的正殿之內,灯火通明,鎏金的铜灯燃著上好的兰膏,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案几之上,摆满了赵地的珍饈美味,烤得焦香的鹿脯、燉得软烂的熊掌、鲜美的黄河鱼膾,还有一坛坛封藏多年的赵酒,香气四溢。编钟与石磬的乐声在殿中悠悠迴荡,舞姬们身著彩衣,踩著乐声翩躚起舞,衣袂翻飞,尽显赵地歌舞的灵动与嫵媚。
主位之上,张敖身著赵王冠服,频频举杯向审食其与酈商敬酒,態度依旧谦卑恭谨,没有半分诸侯王的骄矜:“二位千里迢迢,护送长公主平安抵达邯郸,一路鞍马劳顿,张某感激不尽。这杯酒,张某敬二位,多谢二位一路照拂!”
审食其举杯回礼,笑道:“赵王殿下客气了,护送长公主入赵,乃是我二人奉陛下与皇后娘娘之命,分內之事,何足掛齿。殿下与长公主琴瑟和鸣,百年好合,便是对陛下与皇后娘娘最好的交代。”
席间的气氛十分热络,张苍坐在下首,时不时与审食其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二人前一夜在相府论算学,相见恨晚,此刻更是多了几分默契。唯有贯高与赵午二人,坐在席间,虽也跟著举杯饮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看向审食其与酈商的目光里,依旧带著几分桀驁与不忿,显然还是对自家君主对汉使如此谦卑的姿態,心怀不满。
酒过三巡,乐声忽然一变,从原本悠扬的雅乐,变成了赵地特有的靡丽曲调。殿中原本起舞的舞姬们尽数退下,殿门处,缓缓走进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袭水红色的舞衣,裙摆上绣著缠枝莲纹,腰间繫著金色的絛带,勾勒出火辣曼妙的身姿。云鬢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脸上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红,一顰一笑,都带著勾魂夺魄的妖艷。她刚一踏入殿中,满殿的灯火,仿佛都失了顏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隨著乐声响起,那女子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灵动曼妙,正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踮步、旋身、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嫵媚,裙摆翻飞如蝶,腰肢柔韧如柳,时而急旋如疾风,时而缓步如流云,一抬眼,一蹙眉,都带著万种风情,看得殿中眾人皆是目不转睛。
酈商看得连连点头,嘴里嘖嘖称奇;张苍虽不好女色,也忍不住讚嘆这女子的舞艺,確实冠绝当世;贯高与赵午也收敛了脸上的冷意,目光落在舞姬身上,微微頷首;唯有张敖,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意,目光时不时瞟向审食其,显然是另有打算。
审食其坐在席上,也看得微微失神。他自穿越而来,身居高位,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宫中的嬪妃、洛阳的贵女,各有风姿,却从未见过这般將嫵媚与灵动、妖艷与清纯揉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女子。一舞毕,乐声渐歇,那女子盈盈下拜,殿中眾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叫好。
张敖笑著抬手,对那女子道:“赵姬,上前给二位大人斟酒。”
“诺。” 那女子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娇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她提著酒壶,莲步轻移,先走到酈商面前,屈膝行礼,给酈商满上了酒,酈商笑著摆了摆手,道了声谢。
隨即,她便走到了审食其的案前。一股淡淡的兰麝香气扑面而来,女子微微俯身,给审食其的酒樽里斟满了酒,抬眼看向他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转,带著勾人的媚意,直直地撞进了审食其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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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个眼神,瞬间勾得审食其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活了两世,竟被一个女子的眼神,撩得有些心神不寧,连忙定了定神,端起酒樽,掩饰自己的失態。
张敖將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当即开口笑道:“二位大人见笑了。此女名唤赵姬,乃是战国时赵国宗室的后人,血脉纯正,不仅这邯郸步法冠绝天下,也是精通诗书礼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继续道:“《庄子?秋水》有云,『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说的便是这邯郸步法。天下舞技,无出赵地之右,而赵地舞技,又以赵姬为最。我特意寻来此女,精心调教,便是打算待大婚之后,將她献给陛下,以尽臣婿的孝心。”
“赵姬” 两个字入耳,审食其端著酒樽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出了几滴,落在了案几的锦布上。方才还翻涌的心神,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与后怕。
他怎么可能忘了这个赵姬!
歷史上,就是这个赵国宗室之女,被张敖献给刘邦之后,在邯郸得到了刘邦的临幸,怀上了龙种,也就是后来的淮南王刘长。后来贯高刺杀刘邦事发,赵姬也被牵连下狱,她在狱中托人告诉吕后,自己怀了陛下的孩子,可吕后嫉妒她有孕,根本不肯出手相救。她的弟弟又找到当时已是辟阳侯的审食其,求他在吕后面前说情,救赵姬一命。
可审食其深知吕后的性子,不敢强劝,最终没能救下赵姬。赵姬在狱中生下刘长之后,便悲愤自尽了。而刘长长大之后,一直记著这份杀母之仇,认定是审食其不肯出手相救,才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最终在汉文帝三年,刘长入朝,带著隨从登门,用藏在袖中的铁椎,当场捶杀了毫无防备的审食其,一代权臣,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是刻在原主命运里的死劫!
他作为穿越者,顶替了审食其的身份,一步步走到今天,权倾朝野,深得刘邦与吕后的信任,怎么能栽在这个女人手里?怎么能重蹈歷史的覆辙,落得个被人当街锤杀的下场?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女人,就是他命中的煞星,必须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从根源上,掐断她被献给刘邦的可能,绝不能让她走到刘邦的身边,更不能让她怀上龙种,生下刘长这个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一念至此,审食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猛地將手中的酒樽重重顿在案几上,“咚” 的一声闷响,让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脸上满是错愕。
张敖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连忙问道:“辟阳侯,这是怎么了?可是这酒不合口味?还是赵姬哪里衝撞了大人?”
赵姬也愣在原地,脸上的媚意散去了大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审食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大汉的九卿重臣。
审食其抬眼看向张敖,目光冷冽,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厉声开口:“赵王殿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殿中的赵姬,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这般妖冶媚主的红顏祸水,你竟要將她献给陛下?你是想效法越王勾践,送西施给吴王夫差,惑乱君心,败坏朝纲吗?还是想效仿褒姒之於周幽王,让陛下沉迷女色,不理朝政,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张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著审食其,连忙道:“辟阳侯息怒!我…… 我绝无此意啊!我只是见陛下操劳国事,想寻个美人侍奉陛下左右,略尽孝心,绝没有半分惑乱君心的心思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番討好的举动,竟被审食其扣上了这么大的帽子,堪比谋逆的罪名,嚇得他魂都快飞了。
一旁的贯高与赵午见状,顿时怒上心头,猛地一拍案几,就要起身理论,却被张苍用眼神死死拦住了。张苍心里门儿清,审食其这话,看似是怒斥张敖,实则是站在吕后的立场上,堵死了给刘邦进献美人的路子,这背后牵扯的是帝后之间的事,他们这些赵国臣子,根本掺和不起。
而酈商,虽然也觉得审食其这话有些过了,可他与审食其一同前来,又是刘邦的老部下,自然是站在审食其这边的。他当即也放下酒樽,板著脸道:“赵王殿下,辟阳侯说得没错!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日夜操劳的是天下百姓,江山社稷,岂是沉迷女色之人?你送这般妖冶女子给陛下,不是孝心,是害了陛下!”
只是他嘴上说著,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谁不知道陛下好酒色,当年打进咸阳,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秦宫找美人,进了彭城,也是抱著项羽的美人饮酒作乐,啥时候成了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圣人了?这辟阳侯,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真厉害。
不止是他,殿中赵国的文武百官,心里也皆是同一个念头:你说的这还是那个好酒贪杯、热爱妇女的刘老三吗?陛下是什么性子,天下谁不知道?辟阳侯这话,也太违心了。
可眾人心里吐槽,却没人敢说出口。谁都知道,审食其是吕后最信任的心腹,他这话,明著是骂张敖,实则是替吕后发声。吕后最恨的就是有人给刘邦进献美人,分薄她的恩宠,威胁她的地位。审食其今日把话挑明了,谁敢接话,就是跟吕后作对,谁也没这个胆子。
审食其看著手足无措的张敖,语气依旧冷硬,继续道:“赵王殿下,你口口声声说尽孝心,可你想过没有,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一心只在天下百姓与江山社稷上,最厌的就是沉迷女色、荒淫无道之事。你今日送美人给他,不仅不会让陛下高兴,反而会触怒陛下,让陛下觉得,你这个赵王,不思如何治理好赵地,安抚好百姓,整飭好边防,只想著用这些旁门左道来討好君上,你觉得陛下会怎么看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最戳中要害的一句:“更何况,殿下是陛下的亲女婿,长公主的夫君。哪有女婿给自己的岳父进献妃嬪的道理?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殿下?怎么看长公主?怎么看陛下与皇后娘娘?殿下这般做,置长公主於何地?置皇后娘娘於何地?!”
这话一出,张敖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这步棋,完完全全走错了门路。
他只想著討好岳父刘邦,却忘了,审食其是吕后的人,是陪著吕后在楚营吃了两年苦、过了两年命的生死之交,他心里向著的,从来都是吕后,而不是刘邦。自己当著他的面,说要给刘邦进献美人,这不就是往吕后的枪口上撞吗?审食其不骂他,才怪了。
罢了,还是等自己当面见到这个岳父后,再献赵姬,我道是看看,我这个岳父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想到这里,张敖已改换了走审食其门路的心思,连忙对著审食其躬身赔罪:“辟阳侯教训的是!是寡人糊涂了,思虑不周,险些做错了事!多谢辟阳侯点醒!”
说罢,他立刻对著一旁的赵姬,冷著脸挥了挥手:“还愣著做什么?退下去!”
赵姬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本以为,凭著自己的容貌与舞技,被献给刘邦之后,便能一步登天,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亡国宗室之女。可没想到,自己的青云路,竟被眼前这个审食其,三言两语就彻底掐断了。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里,媚意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浓浓的怨懟与不悦,直直地盯著审食其,目光里带著刺骨的寒意。她死死地记住了这个男人的脸,记住了这个名字 —— 审食其。今日他断了自己的前程,这笔仇,她记下了。
可赵王已经下了令,她不敢违抗,只能咬著牙,对著眾人盈盈一拜,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裙摆甩动,带著满腔的怨气。
见赵姬退下,殿中的凝重气氛,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张敖连忙亲自给审食其与酈商重新满上酒,陪著笑道:“辟阳侯,曲周侯,方才是张某糊涂,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大人海涵。我们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审食其脸上的冷意这才散去了几分,端起酒樽,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只是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事,虽然掐断了赵姬被献给刘邦的可能,却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女人。
可他不后悔。比起歷史上被刘长当街锤杀的下场,这点得罪,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寧可今日做这个恶人,也要把这个致命的隱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宴席继续,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入殿起舞,可殿中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热络。张敖心里有事,频频举杯,却没了之前的兴致;贯高与赵午看著审食其,目光里的敌意更浓了;唯有审食其,端著酒樽,神色平静,心里却已然做好了万全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