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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一百二十毫米的泥沼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二日,凌晨三时。
    海河大沽口水域。
    那团在“若竹”號內河炮艇深处爆开的橘红色火球。
    不仅吞噬了松本琴江那扭曲的野心与残破的躯体,也成了大沽口外海日军舰队,最清晰的射击坐標。
    “咻!”
    悽厉的尖啸声,撕裂了海河上空厚重的云层。
    那声音与陆地上的九二式步兵炮截然不同。
    它更加低沉、浑厚,仿佛有一辆无形的蒸汽火车,正在头顶的夜空中高速倾覆。
    陈墨半个身子陷在芦苇盪的淤泥里,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舰炮!趴下!张嘴,捂住耳朵!”
    陈墨嘶哑地吼道,一把將扛著密码箱的张金凤扑倒在恶臭的烂泥中。
    那是游弋在渤海湾近海的日军驱逐舰主炮。
    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高爆弹,装药量和毁伤半径远超陆军常规火炮。
    对於没有任何坚固掩体的芦苇浅滩来说,这种口径的火力覆盖就是一场不留死角的屠杀。
    “轰隆!!!”
    第一发试射弹在距离他们一百多米外的浅水区炸开。
    没有冲天的大火,只有一道高达二十多米的浑浊水柱混合著黑色的底泥拔地而起。
    巨大的水压和衝击波排山倒海般地横扫过来,成片成片的芦苇,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瞬间割断。
    陈墨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
    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一种高频耳鸣。
    冰冷的泥浆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將他们彻底掩埋。
    “咳咳……先生!没事吧!”
    张金凤从泥水里挣扎著抬起头,用力晃了晃脑袋,甩掉耳朵里的泥巴。
    他死死地护著银白色密码箱,箱子的外壳在刚才的衝击中磕在了一块隱藏在泥里的石头上,撞出了一个凹坑,但依然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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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死。”陈墨吐出一口泥水,强撑著抬起上半身。
    海面上的日军驱逐舰在完成试射后,开始了效力射。
    远处的黑暗中,舰艏的火炮闪烁著刺目的炮口焰。
    “轰!轰!轰!”
    炮弹像是一群发疯的铁犀牛,接二连三地砸进这片广袤的芦苇盪。
    弹片在半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轻易地切断芦苇秆,没入泥土。
    “不能在这儿趴著,这是水网地带,舰炮用的多是触发引信,弹片杀伤面积太大!”
    韦珍从另一侧的泥坑里爬过来。
    她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已经浸透了泥水,右手里紧紧握著一把打空了子弹的百式衝锋鎗。
    “日军的陆战队,很快就会乘坐汽艇顺著河道追过来。”
    韦珍的眼神在炮火的闪光中透著一股冰冷的决绝。
    “教员,你和张营长带著箱子先撤,这箱子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我带冀东的兄弟留下来打阻击,把鬼子的登陆艇拖在河滩上。”
    “不行!”
    陈墨一把抓住韦珍的手臂,目光严厉。
    “这是一片死地,没有纵深,你们留下来就是给舰炮当活靶子!”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韦珍用力挣脱了陈墨的手,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在冀中的时候,赵长风留下了,在安平的时候,刘铁柱留下了。今天,轮到我了。”
    韦珍指著大沽口的方向。
    那里的探照灯光柱,已经开始在河面上交错扫射,隱约能听到汽艇马达的轰鸣。
    “你们带著名单,一路向北,铁道游击队的刘大队长,在三十里外的静海县边界接应你们。快走!这是命令!”
    在这个瞬间,这位独立大队的大队长,拿出了战场上最高指挥官的威严。
    陈墨死死地盯著韦珍。
    他知道,在军事逻辑上,韦珍的选择是唯一能够保全密码箱的方案。
    如果不留下阻击部队牵制日军的搜索网,带著沉重密码箱的他们根本跑不过日军的汽艇。
    理智在疯狂地计算著存活率,而情感却在胸腔里绝望地撕扯。
    “活下去,如果你能活著回来,太行山的兵工厂,我给你留一把最好的枪。”
    陈墨的眼眶通红,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言为定。”
    韦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她转过身,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竹哨。
    “冀东的兄弟!上刺刀!隱蔽进泥沟里,把鬼子放到十米之內再打!”
    三十名浑身裹满泥浆的侦察兵,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默默地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步枪上,如同三十尊黑色的泥塑,静静地融入了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的泥滩。
    陈墨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回头就是对这些即將赴死之人的不敬。
    “老张,走!”
    张金凤扛起密码箱,陈墨在前面开路。
    两人在齐膝深的淤泥和齐人高的芦苇中艰难地跋涉。
    在他们身后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激烈的交火声骤然响起。
    衝锋鎗短促的扫射声、三八大盖清脆的还击声、以及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声,交织成一首悲壮的绝唱。
    日军驱逐舰的舰炮为了避免误伤己方登陆部队,停止了射击。
    这为陈墨和张金凤爭取到了最宝贵的撤退时间。
    他们在黑暗的泥沼中跋涉了整整四个小时。
    天亮时分,当他们终於走出芦苇盪,踏上静海县边缘坚实的土地时,身后的枪声,已经彻底平息了。
    陈墨回头望去,大沽口方向的天空,只有几缕黑烟在晨风中消散。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
    十天后。
    太行山腹地,一二九师总部驻地。
    一间被深挖在山体內部的防空洞,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別的暗房。
    洞门外,特务团的一个满编连荷枪实弹,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总部首长的亲笔手令,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內,格杀勿论。
    暗房內,光线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
    那是从一盏罩著红布的灯泡里散发出来的安全光。
    空气中瀰漫著显影液和定影液那种刺鼻的化学酸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刘师长、邓政委,以及刚刚从延安赶来的社会部高级特派员,静静地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桌旁。
    陈墨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橡胶手套,手里拿著一把镊子。
    在他身旁,沈清芷同样穿著白大褂,正在协助他进行极其精细的冲洗作业。
    那个沾著松本琴江乾涸血跡的密码箱,已经被工兵用氧割技术极其小心地切开了背面。
    正如陈墨所料,箱子內部布满了玻璃酸管,如果强行破坏锁芯正面,那些微缩胶捲早就化为了一滩废水。
    陈墨用镊子夹起一截经过显影和定影处理的胶片,放入清水盆中漂洗。
    “放幻灯机。”
    陈墨的声音在红光中显得异常低沉。
    沈清芷熟练地將胶片卡入一架缴获来的德国蔡司幻灯机中,按下了开关。
    一束惨白的光打在防空洞尽头掛著的那块白布上。
    隨著焦距的调整,微缩胶捲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张用日文打字机整齐列印出来的表格。
    抬头的黑体字,在白布上显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