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一百九十一章 北平的风
    “茶凉了。”
    老道士说完这三个字,便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又缓缓地关上了。
    窗外那片充满了喧囂和人间烟火气的世界,再次被隔绝在了一片模糊的窗纸之后。
    屋子里又恢復了那种独有的凝重的安静。
    只有桌子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著,將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两个正在对弈的鬼魅。
    陈墨没有动。
    他只是將那半块还带著老道士体温的冰冷的铁虎符,默默地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知道这半块不起眼的铁疙瘩,就是他在天津那片龙潭虎穴里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天津的局,凶险。”
    老道士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拿起茶壶为自己和陈墨又续上了一杯早已淡得像白水的茶。
    “但比天津更凶险的,还是咱们脚底下这片北平城。”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閒事。
    但陈墨却从他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里,读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沉重。
    “出事了?”陈墨问道。
    “嗯。”
    老道士点了点头。
    他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將另一张同样是用草纸画,但却更加潦草的“棋谱”从袖子里拿了出来,铺在了那张尚未收拾的残局之上。
    这张新的“棋谱”更简单。
    也更惨烈,上面没有任何红方的棋子。
    只有几颗黑色的、代表著“炮”、“马”、“车”的棋子和两个被重重圈起来的同样是黑色的“卒”。
    “前段时间……”
    老道士用他那乾枯的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指,指了指那两个被圈起来的黑“卒”。
    “西城劈柴胡同的德顺祥杂货铺。”
    “东城驴市口的那个李记粮店。”
    “我们安插在这两条线上的两个交通站……”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巨大的疲惫。
    “都没了。”
    陈墨的心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又冷又硬。
    他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交通站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交通站”这三个字对於地下工作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是动脉。
    是输送情报和生命的血脉。
    现在两条动脉同时被斩断了。
    “人呢?”他艰涩地问道。
    “两个当场被捕。”
    老道士的回答很简洁。
    简洁得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剩下的四个外围的同志现在下落不明。估计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又是那个画眉鸟?”陈墨问道。
    “不知道。”老道士摇了摇头,“……也有可能,是军统或者中统那边出了紕漏,被日本人顺藤摸瓜摸过来的。”
    “现在这北平城里就是一锅熬烂了的八宝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分不清谁是米谁是豆,谁是那颗烂了心的枣。”
    “不过,”他话锋一转,“可以肯定的是,敌人那张网撒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还要密。”
    “他们在请君入瓮。”
    “也在关门打狗。”
    “他们故意在琉璃厂那边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情报,吸引我们和重庆方面的人都往里钻。”
    “然后再突然收网。”
    “把我们这些自作聪明的鱼一条一条地都捞出来晒成鱼乾。”
    他看著陈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那天你能从观海堂那个局里囫圇个儿地走出来。”
    “一半是靠你自己的机警。”
    “另一半说白了就是运气。”
    “是那个藏在你身后的风箏替你挡了一下。”
    “但这种运气不会有第二次。”
    陈墨沉默了。
    他回想起初来北平那天,在书店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回想起门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的眼睛。
    他的后背再次渗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明白老道士说的都是真的。
    “那组织上的意思是?”他问道。
    “等。”
    老道士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等这阵邪风过去。”
    “也等天津那边那盘更重要的棋下完。”
    他將那张画著残局的棋谱收了起来,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小的包裹。
    他將包裹推到了陈墨的面前。
    “这里面是两根小黄鱼和一把德国造的袖珍手枪。”
    “算是组织给你的活动经费,钱你拿著,路上用得著。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买命。”
    “枪你也拿著,防身。”
    “虽然你现在是日军的大红人,但……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看著陈墨缓缓地说道:
    “记住,从你走出这间茶馆的门开始,一直到你从天津活著回来之前。”
    “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关係。”
    “你只是一个一心想往上爬的汉奸工程师顾言。”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是死是活都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是最冷酷的命令,也是最深沉的保护。
    陈墨知道,北平这边组织要彻底地切断与他之间所有的联繫。
    將他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子。
    一颗游离在棋盘之外却又能左右棋局的閒子。
    他默默地將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收进了怀里,然后站起身,对著眼前这个身份成谜却又对他寄予了厚望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也保重。”
    陈墨走出了“广和楼”茶馆。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冰冷的雪粒子。
    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將自己那张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更深地埋进了冰冷的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汪时的官邸,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迷了路的外乡人一样,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和无声杀机的古老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他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小小的餛飩摊。
    摊主是个驼了背的老大爷,正哆哆嗦嗦地往那烧著蜂窝煤的炉子里添著煤球。
    锅里那滚烫的乳白色的骨头汤在寒风中散发著诱人的温暖的香气。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餛飩。”
    “多放点胡椒。”
    他需要一点热乎的东西来暖一暖,自己那颗早已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冻得快要没有知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