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都笑了。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
老杨不太习惯,但还是站直了身子。
身后那台龙门铣静静矗立著,铸铁的表面在晨光里泛起温润的光,像老人的皮肤。
这台工具机比他年纪还大。
他进厂时,它就在那儿了。
他退休时,它还会在——不是在车间里轰鸣,而是在博物馆里沉默。
但沉默也是另一种存在。
就像记忆,就像歷史,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大礼堂。
能坐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全省正处级以上干部都到了,后排还有各市县的视频分会场。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安静,咳嗽声都显得突兀。
主席台上做了8个人。
没有主持人,没有鲜花,只有几杯白开水。
叶尘先开口,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今天这个会,只通报一件事——经省委研究决定,並报上级批准,对a、b、c三名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记录,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眼神闪烁。
“具体情况,由瑞金同志通报。”
沙瑞金打开文件夹。
他的手很稳,但翻开纸张时,边缘还是微微颤抖。
“经初步查明,a在担任省领导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取利益,收受乾股分红共计三百八十余万元……b在地方任职时,违规干预土地出让,造成国有资產流失……c在国企领导岗位,与不法商人李文昌进行权钱交易……”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三百八十万。
两千亩。
五点七个亿。
这些数字在报表上是冰冷的,但在现实里,是无数人一生的劳动,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是一所学校的教学楼,是一条乡村公路。
通报持续了二十分钟。
沙瑞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哑:
“……以上问题,暴露出我省在权力监督、制度建设、干部教育等方面还存在薄弱环节。
教训深刻,代价沉重。”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数字,也不是这些案情。
我想说的是——我们反腐,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救人。救那些正在犯错的人,救那些可能犯错的人,救我们这个集体、这个队伍。”
礼堂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很多人问,反腐这么严,会不会影响工作?
我的回答是——会。
短期內会。
有些项目可能会慢一点,有些决策可能会慎重一点,有些人可能会不敢担当。
但长远看,只有把规矩立起来,把风气正过来,大家才能安心干事,踏实做人。”
他顿了顿:
“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汉东的骨干。
汉东的转型发展,离不开你们。
但转型的前提是什么?
是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
就像种树,土壤坏了,再好的树苗也长不大。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改良土壤。”
叶尘接过话。
“改良土壤会很痛。
要除草,要施肥,要深翻。
但痛过之后,才能长出好庄稼。”
“省委在这里表个態——第一,反腐决心不变,力度不减,尺度不松。
第二,改革步伐不停,发展任务不放,民生保障不降。
第三,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为干事者撑腰。”
“有些同志心里有顾虑,手上有犹豫。
这很正常。
但请你们相信——只要你是为公,不是为私;
只要你是为发展,不是为私利;
只要你是为百姓,不是为自己——组织上看得到,记得住。”
“从今天起,省里將出台干部容错纠错实施办法。
改革中出於公心、符合程序、未谋私利的失误,可以容错。
但同时——对明知故犯、以权谋私、造成重大损失的,必须严惩。”
“一松一紧,一容一严。
这就是规矩。”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散场时,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匆匆离开。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都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尘最后一个走出礼堂。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高育良跟上来,低声说。
“叶书记,刚才开会时,北京那边来电话了。
联合调查组后天到汉东。”
“谁带队?”
“中纪委的王副主任,就是上次来过的孙副主任的搭档。
另外,还有发改委、审计署的同志。”
“好。
准备接待,实事求是匯报。”
叶尘看了眼手錶,“下午我去趟医院,看看刘建国。”
“他还没醒?”
“醒了,但说不了话。”
“医生说他可能……永远说不了话了。”
脑干出血,损伤了语言中枢。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能睁开,能转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秘密,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可能永远锁在他脑子里了。
但有些锁,没有钥匙也能开。
证据会说话。
帐本会说话。磁带会说话。
而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因为他拿不到工资的工人,那些因为他批不了项目的企业,那些因为他住不上房子的百姓——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午三点,省人民医院icu。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起伏,像平静的海面。
但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沙瑞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换药,轻声说。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醒著,但不动,也不眨眼。
医生说,可能是……意识清醒,但身体动不了。”
“他能听见吗?”
“理论上能。
但有没有反应,就不知道了。”
沙瑞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刘建国的脸。
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在主席台上讲话,在酒桌上谈笑,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现在,它只是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
“老刘,”
沙瑞金开口,声音很轻,“我是沙瑞金。”
刘建国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你能听见,对吧?”
眼球又动了一下。
“a、b、c都交代了。
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帐本、磁带、名单——我们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