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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我们都找到了。
    记者们都笑了。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
    老杨不太习惯,但还是站直了身子。
    身后那台龙门铣静静矗立著,铸铁的表面在晨光里泛起温润的光,像老人的皮肤。
    这台工具机比他年纪还大。
    他进厂时,它就在那儿了。
    他退休时,它还会在——不是在车间里轰鸣,而是在博物馆里沉默。
    但沉默也是另一种存在。
    就像记忆,就像歷史,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大礼堂。
    能坐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全省正处级以上干部都到了,后排还有各市县的视频分会场。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安静,咳嗽声都显得突兀。
    主席台上做了8个人。
    没有主持人,没有鲜花,只有几杯白开水。
    叶尘先开口,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今天这个会,只通报一件事——经省委研究决定,並报上级批准,对a、b、c三名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记录,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眼神闪烁。
    “具体情况,由瑞金同志通报。”
    沙瑞金打开文件夹。
    他的手很稳,但翻开纸张时,边缘还是微微颤抖。
    “经初步查明,a在担任省领导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取利益,收受乾股分红共计三百八十余万元……b在地方任职时,违规干预土地出让,造成国有资產流失……c在国企领导岗位,与不法商人李文昌进行权钱交易……”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三百八十万。
    两千亩。
    五点七个亿。
    这些数字在报表上是冰冷的,但在现实里,是无数人一生的劳动,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是一所学校的教学楼,是一条乡村公路。
    通报持续了二十分钟。
    沙瑞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哑:
    “……以上问题,暴露出我省在权力监督、制度建设、干部教育等方面还存在薄弱环节。
    教训深刻,代价沉重。”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数字,也不是这些案情。
    我想说的是——我们反腐,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救人。救那些正在犯错的人,救那些可能犯错的人,救我们这个集体、这个队伍。”
    礼堂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很多人问,反腐这么严,会不会影响工作?
    我的回答是——会。
    短期內会。
    有些项目可能会慢一点,有些决策可能会慎重一点,有些人可能会不敢担当。
    但长远看,只有把规矩立起来,把风气正过来,大家才能安心干事,踏实做人。”
    他顿了顿:
    “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汉东的骨干。
    汉东的转型发展,离不开你们。
    但转型的前提是什么?
    是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
    就像种树,土壤坏了,再好的树苗也长不大。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改良土壤。”
    叶尘接过话。
    “改良土壤会很痛。
    要除草,要施肥,要深翻。
    但痛过之后,才能长出好庄稼。”
    “省委在这里表个態——第一,反腐决心不变,力度不减,尺度不松。
    第二,改革步伐不停,发展任务不放,民生保障不降。
    第三,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为干事者撑腰。”
    “有些同志心里有顾虑,手上有犹豫。
    这很正常。
    但请你们相信——只要你是为公,不是为私;
    只要你是为发展,不是为私利;
    只要你是为百姓,不是为自己——组织上看得到,记得住。”
    “从今天起,省里將出台干部容错纠错实施办法。
    改革中出於公心、符合程序、未谋私利的失误,可以容错。
    但同时——对明知故犯、以权谋私、造成重大损失的,必须严惩。”
    “一松一紧,一容一严。
    这就是规矩。”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散场时,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匆匆离开。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都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尘最后一个走出礼堂。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高育良跟上来,低声说。
    “叶书记,刚才开会时,北京那边来电话了。
    联合调查组后天到汉东。”
    “谁带队?”
    “中纪委的王副主任,就是上次来过的孙副主任的搭档。
    另外,还有发改委、审计署的同志。”
    “好。
    准备接待,实事求是匯报。”
    叶尘看了眼手錶,“下午我去趟医院,看看刘建国。”
    “他还没醒?”
    “醒了,但说不了话。”
    “医生说他可能……永远说不了话了。”
    脑干出血,损伤了语言中枢。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能睁开,能转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秘密,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可能永远锁在他脑子里了。
    但有些锁,没有钥匙也能开。
    证据会说话。
    帐本会说话。磁带会说话。
    而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因为他拿不到工资的工人,那些因为他批不了项目的企业,那些因为他住不上房子的百姓——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午三点,省人民医院icu。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起伏,像平静的海面。
    但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沙瑞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换药,轻声说。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醒著,但不动,也不眨眼。
    医生说,可能是……意识清醒,但身体动不了。”
    “他能听见吗?”
    “理论上能。
    但有没有反应,就不知道了。”
    沙瑞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刘建国的脸。
    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在主席台上讲话,在酒桌上谈笑,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现在,它只是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
    “老刘,”
    沙瑞金开口,声音很轻,“我是沙瑞金。”
    刘建国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你能听见,对吧?”
    眼球又动了一下。
    “a、b、c都交代了。
    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帐本、磁带、名单——我们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