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这悲愴的一幕,苏晨的心头竟也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感慨。
这孤坟,这无字碑,这老道长撕心裂肺的哭嚎,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尤其是在执行“黄牛”任务时,
更习惯於用理性和算计来包裹自己。
但此刻,此情此景,却轻易地穿透了他所有的偽装。
直播间的观眾们也彻底沉默了。
弹幕稀稀拉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和催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老道长哭得这么伤心,我心里也堵得慌。】
【不只是道观被占了那么简单吧?这座坟,肯定有大故事。】
是啊,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一位古稀老人,拋下所有尊严,像个孩子一样在坟前痛哭失声?
苏晨上前两步,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悲伤。
“老道长,这座坟……是为何人所建?”
过了许久,青松道长那剧烈起伏的脊背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没有起身,依旧跪著,由青月搀扶著,颤巍巍地转过半个身子,浑浊的老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滑落,滴进尘土里。
“呵呵……为谁建的?”
老道长发出一声夹杂著悲凉与自嘲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面,埋著青城观的根啊……”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一个遥远的年代。
“你別看这青城观现在破败了,当年,它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青松道长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一股说不尽的沧桑。
“我们青城观,最初成立,不是为了修仙问道,也不是为了香火鼎盛。而是为了……收养孤儿。”
苏晨心头一跳。
直播间的观眾也愣住了。
【收养孤儿?道观还能干这个?】
【我靠,这反转……】
“那是一段战火纷飞的岁月,人命比草还贱。”
老道长继续说,
“我师祖,也就是第一代观主,云游至此,看到山下饿殍遍地,孤儿们像野狗一样在废墟里刨食。他心软了,实在看不下去。”
“於是,师祖就在这山顶,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建起了最初的青城观。”
“他把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带上山,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教他们识字读书,传他们强身健体的武术,还有救死扶伤的医术。”
“那时候的青城观,没有那么多规矩,香火也不旺。但观里总是热热闹闹,几十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就像……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青松道长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又被无尽的悲哀所吞噬。
“好景不长啊……小鬼子打过来了。”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直播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道士,也是龙国人!”
“师祖他老人家,第一个下了山。他没跟任何人说,只留下一封信,说山下有更多的孩子需要他去救。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接著,是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他们一个个都走了。临走前,他们会来到这棵槐树下,对著山下的家乡,郑重地磕三个头。”
“然后,背上行囊,提著一把最普通的桃木剑,就那么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那场席捲神州的血火里。”
“他们走的……何其壮烈啊!”
青松道长哽咽著,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泥土里。
“观里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人。”
“一个年纪最小的小道童。”
苏晨和直播间的观眾们心都揪紧了。
“那小道童哭啊,闹啊,抱著师兄们的腿不让他们走,说要一起去打小鬼子。可师兄们怎么会同意?”
“他们把他强行按住,厉声喝斥他,命令他必须留下,必须照看好道观,照看好这个家。”
“他们说,『等我们回来』!”
“他们说,『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小道童信了,他真的信了。他就守在山门前,一天天,一年年地等。从一个扎著总角的孩童,等到了满脸胡茬的青年。”
青松道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
“可是……没人回来。”
“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有一把桃木剑啊!他们拿什么去跟人家的枪炮拼啊!”
老道长再也控制不住,又是几声压抑的悲鸣。
青月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抱著爷爷的胳膊,仿佛想给他一些力量。
苏晨沉默地站著,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战爭结束了,我们胜利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小道童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终於放弃等待了,他知道……师傅,师兄们,是回不来了。”
“於是,他就在这后山,亲手堆起了这座孤坟,立下了这块无字碑。”
“他不知道师兄们埋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因为很多师兄都是被师祖捡回来的孤儿,只有一个道號。不知道该在碑上刻下谁的名字,刻下谁,都是对其他人的不公。所以……乾脆就不刻了。”
“这块无字碑,是为所有为国捐躯的青城观先辈而立!”
“直到小道童老了,他的孩子也长大了,这期间,陆陆续续有人辗转送来了一些东西。”
老道长颤抖著手,指向那座孤坟。
“里面埋著的,不是尸骨。是师祖和师兄们的遗物。”
“有一支断裂的髮簪,那是师祖的,他总爱用那支簪子束髮。”
“有一柄锈跡斑斑的短剑,那是三师兄的,他剑术最好。”
“还有一块碎裂的护心镜,一面染血的道幡……”
“每收到一件,小道童就亲手把它放进这座衣冠冢里,然后对著坟磕头,哭上一场。他总说,师兄们,回家了。”
“可是……还有好多师兄,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件遗物都没有……”
说到这里,青松道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地看著苏晨。
“那个当年被强制留下,守著道观等了一辈子的小道童,就是我的父亲。”
“而我,就是小道童的孩子。”
“我父亲临终前,拉著我的手,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守护好这座道观,等其他的师兄们『回家』。他说,哪怕只是一件遗物,也要让他们魂归故里。”
“我答应了他!我发了誓的!”
“可是你看看!你看看现在!”
青松道长猛地指向山下那座金碧辉煌的“功德殿”,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把师祖和师兄们用命换来的家,变成了什么?!”
“一个敛財的工具!一个藏污纳垢的魔窟!”
“我愧对父亲!愧对青城观的列祖列宗啊!”
“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啊!!!”
“咚!咚!咚!”
青松道长再次用头颅撞击著地面,那沉闷的声响,仿佛不是撞在地上,而是狠狠砸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
苏晨的拳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已然握得发白。
他终於明白,老道长眼中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绝,从何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家被侵占的愤怒。
那是一种信念的崩塌,是传承被玷污的奇耻大辱,是愧对先烈的无儘自责!
这座道观,早已不是一座简单的建筑。
它是那些孤儿的家,是那些英雄的根,是那段被遗忘歷史的最后见证!
而现在,这个见证,正在被一群利慾薰心的豺狼,啃食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