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手术
腊月二十二的清晨,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气中,年味更浓了些,街巷里零星响起鞭炮声。
杨帆搀扶著父亲杨海,身后跟著母亲李秀娥和大哥杨明,走出了温暖的四合院。院门口青石板路上的残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爹,慢点,台阶。”杨帆小心地托著父亲僵硬的后腰。
杨海佝僂著身子,每挪一步都显得吃力,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仿佛要去完成的不是手术,而是一项必须忍耐的任务。
李秀娥则紧张地攥著手里那个装著钱和证件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眼睛不时瞟向胡同口。
杨帆站在路边,抬手拦车。一辆方头方脑、通体白色的雪铁龙cx20计程车缓缓停靠过来,在街景中显得格外扎眼。
司机摇下车窗,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膛微黑,眼神透著京城计程车司机特有的那份精明与审视。
“师傅,去积水潭医院。”杨帆拉开车门,先扶父亲小心翼翼地坐进后排,又让母亲挨著父亲坐好,大哥杨明则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衣著朴素、神情拘谨的老两口,又扫了扫旁边穿著半新棉袄、沉默寡言的杨明,最后目光落在杨帆身上。
小伙子穿著件学院发的藏青色呢子短夫衣,乾净利落,眼神沉稳,看著像有点身份,但又不似那些常见的“衙內”或“倒爷”的张扬。
他隨口报了价:“积水潭?路可不近,打表算,估摸著得六块出头。”
“六块?”杨海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棉袄衣襟,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噥。
“坐————坐一会儿就六块?这————这能买多少白面————”
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这车费对他而言无异於天价。
杨帆俯身探进车里,温声安抚:“爹,咱来京城了,总得体验一下这小轿车”不是?您就当儿子孝敬您的。
再说了,”他语气放轻鬆,带著点对未来的篤信,“您看著吧,过不了几年,这玩意儿在北京城指定满地跑,到时候您坐都坐烦嘍,就不稀奇了!”
司机原本想接句话,比如“遍地跑?那敢情好,可您家老爷子这心疼钱的劲儿——
“1
但看到杨帆安抚父亲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孝心,再看看这一家子虽然侷促却彼此扶持的温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言语,默默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平顺的轰鸣,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街道,窗外是快速掠过的、对杨海老两口来说无比陌生的都市景象。
杨海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身体隨著车辆的转向微微晃动,眼睛始终望著窗外,眼神复杂,既有对高昂车费的肉疼,也有对这小轿车跑得又快又稳的新奇,更深处,则是对即將到来的未知检查的忐忑。
李秀娥紧紧挨著老伴,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杨海冰凉粗糙的手掌。
车子开得稳当,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bj积水潭医院。
高大肃穆的苏式主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峻,进进出出的人流带著医院特有的匆忙与凝重气息。
杨帆付了车钱,六块五毛,司机麻利地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杨海看著儿子递出去的那几张“大团结”,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杨帆没有耽搁,安顿父母和大哥在医院大厅稍坐,自己则凭著苏清如院长的纸条,径直找到了行政楼,敲响了副院长苏清容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合体的深灰色毛呢外套,眼神清明,带著久居管理岗位的干练气度。她正是分管医疗的副院长苏清容。
“您好,苏院长,打扰您了。我是华夏音乐学院音像製作部的杨帆。”杨帆恭敬地递上纸条,“这是我们苏清如院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苏清容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於堂姐苏清如的刚劲字跡——“积水潭医院脊椎外科,找林培源主任————教职工直系家属就医————该用的別省著。”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自己这位堂姐,性格清正刚直,原则性极强,轻易不会为私事开口,更別提动用私人关係安排就医了。这让苏清容不由得多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几眼。
杨帆?华夏音乐学院?
苏清容心思电转,最近那首火遍大街小巷、连医院广播站都时不时播放的《黄土高坡》,磁带封面上似乎就印著“华夏音乐学院音像製作部发行”?
製作人、词曲作者————她努力回忆著报纸上的报导,名字好像就是————杨帆!对了!
她猛地想起去年五月,她去堂姐家串门时,堂姐正拿著一本《人民文学》看得入神,还特意指给她看一篇叫《凤凰琴》的小说。
言语间满是欣赏,说学院要特招一个有深厚文学功底和才华的词曲创作人,还是一位崭露头角的作家————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沉稳內敛的年轻人?这么一想,堂姐的另眼相待就完全说得通了。
“哦,杨帆同志,我知道你。”苏清容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黄土高坡》写得很好,唱得也好。苏院长跟我提过你父亲的情况。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林主任。”
苏清容的亲自陪同,让流程变得异常顺畅。
脊椎外科的候诊区人头攒动,但当苏副院长带著杨帆一家出现时,护士站立刻有人小跑著去通知了林培源副主任。
林培源主任四十多岁,戴著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专业医师特有的冷静。
他仔细查看了杨帆带来的家乡医院的简陋病歷(主要是x光片报告和描述),又详细询问了杨海的受伤经过、疼痛部位和持续的时间。
隨后,他亲自带杨海去做了当下医院能提供的最精確的脊椎影像检查,主要是正侧位和斜位的x光摄片,辅以临床细致的体格检查。
检查室內,冰凉的仪器和严肃的气氛让李秀娥紧张得手心冒汗。杨明搀扶著父亲,沉默而有力。
杨帆则站在一旁,目光紧隨著林主任检查的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到诊室,林培源对著观片灯上掛好的几张大尺寸x光片仔细端详了许久,手指在片子上某处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隨即又舒展开。
他转过身,面对一脸紧张的杨帆一家,语气沉稳而清晰:“杨老哥的情况,我们看清楚了。是腰椎这里,”他指著片子上腰椎某节椎体明显碎裂、变形的区域。
“属於脊椎粉碎性骨折。这种情况,能不能恢復,恢復到什么程度,主要看几个方面:一是当初受伤的严重程度,二是治疗时机的早晚,三是后续康復管理的质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特意在杨帆脸上停留了一下,带著安抚的意味,“从片子和查体来看,虽然拖的时间確实有点久了,骨头茬子已经有些错位癒合的跡象。
不过,还比较幸运的是,神经压迫的症状目前看来不算特別严重,主要就是疼痛和活动受限,没有大小便失禁或者下肢瘫疾这些最坏的情况。所以,总体来说,不算最糟糕的那种,还是有恢復可能的。”
林主任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杨帆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和恐惧,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李秀娥更是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喃喃念著“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林培源接著道:“不过,保守治疗现在效果有限了。要想解除神经压迫,恢復腰椎的稳定性,减轻疼痛,改善活动能力,必须手术。
手术方案主要是清除压迫神经的碎骨片,对椎体进行復位,然后用钢板和螺钉进行內固定加固。”
他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这个手术,我们科做得很成熟了,风险可控。”
听到“手术”二字,杨海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秀娥也攥紧了儿子的胳膊。但听到林主任说“风险可控”、“很成熟”,再看到儿子杨帆那坚定而信任的眼神,老两口悬著的心又稍稍放下一些。
“好,林主任,我们听您的,做手术!”杨帆毫不犹豫地点头。
苏清容副院长在一旁適时开口道:“既然决定了手术,那就儘快安排住院吧。
正好高级病房区还有个单间空著,环境安静些,利於老人休息和术后恢復。
“她看向林培源,“林主任,您看?”
林培源会意地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开住院单。高级病房那边条件確实好很多,护理也更细致周到。”
他明白苏副院长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床位,更是一种特殊关照的体现。在这个年代,积水潭医院的高级病房(或称於部病房、特需病房)与普通病房有著天壤之別:
1.特殊医疗照顾:配备资深主治医师甚至主任医师每日查房,责任护士经验丰富,24小时密切关注,任何细微变化都能得到及时响应和处理。
2.优质环境:独立的单间或套间,病房宽明亮,窗明几净,铺著乾净的地板或地毯。
病床是带软垫和摇杆的,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带抽水马桶和淋浴),暖气充足。相较於普通病房的拥挤嘈杂、气味混杂,这里安静、舒適、私密,极大地减少了病人的焦虑感。
3.个性化服务:饮食可以按需定製,营养科会专门调配適合术后恢復的餐食。有专门的护工或生活助理,可以协助洗漱、翻身、按摩(防止褥疮)。甚至还能提供简单的康復训练指导器具。
4.家庭陪伴:病房內通常设有家属陪护床或舒適的沙发,充许一位家属24小时陪护。
宽的空间也方便家人在此短暂休息或商议事情,不必挤在走廊或冰冷的楼梯间。这对於需要情感支持、又对大城市医院充满陌生感的杨海老两口来说,尤为重要。
高级病房的护士也更耐心,会指导家属如何配合护理。
林培源很快开好了住院单和术前检查单。在苏清容副院长的亲自关照下,入院手续办得极为顺利。
当杨海和李秀娥被护士引领著走进那间窗明几净、带独立卫浴、暖气烘得暖洋洋的高级病房时,老两口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雪白的床单,光洁的地面,还有那带按钮可以升降的床————这些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李秀娥尤其对那个洁白髮亮的抽水马桶看了又看,虽然家里也有一个,她觉得一定不便宜,和在家一样,这个她一时也没敢碰,生怕弄坏了。
当晚,杨帆和大哥杨明留下来陪护。
李秀娥看著病房里穿著整洁护士服的姑娘进进出出,量体温、测血压,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乾净利落,照顾得比自己还周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大半。
杨海虽然依旧沉默,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第二天,腊月二十三,年味已浓,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对杨家来说,这一天是父亲手术的日子。下午两点半,杨海被推进了手术室。
术前准备有条不紊:胳膊上扎了留置针掛了吊瓶(输液补充能量和电解质),吸入麻醉面罩扣上,老人很快在麻醉药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识。
手术室门上方“手术中”的红灯刺眼地亮著。门外的走廊长椅上,杨帆、杨明和李秀娥並排坐著。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李秀娥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祈祷。
杨明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杨帆则相对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也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他强迫自己回忆林主任术前自信沉稳的眼神和苏院长的关照,以此压下翻腾的担忧。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与窗外隱约传来的节日喧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晚上八点,当窗外的夜色已浓,远处的鞭炮声开始密集响起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终於熄灭了。门被推开,穿著绿色手术服的林培源主任走了出来,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但神情轻鬆。
等候的三人“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心臟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林主任!我爹他————”杨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培源摘下口罩,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手术很顺利!比预想的还要好一点。碎骨片清理乾净了,也復位固定好了。出血不多,麻醉甦醒情况也不错。
放心吧,老爷子很坚强!等会儿送回病房,好好护理,配合后续的康復锻炼,效果会很好的。”
巨大的喜悦瞬间衝垮了李秀娥强撑的坚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双手合十,对著林培源连连鞠躬:“谢谢林主任!谢谢您救了他爹!谢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杨帆和杨明也如释重负,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感激。
杨帆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培源的手,喉头也有些发哽:“林主任,大恩不言谢!辛苦您了!真的————非常感谢!”
杨明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感激浓得化不开。
很快,麻醉甦醒后被严密监护著的杨海被推回了高级病房。他脸色苍白,闭著眼睛,但呼吸平稳。
身上连著监护仪的导线,手臂上还打著点滴。护士熟练地调整著各种仪器,轻声交代著术后注意事项:平臥时间、观察重点、何时能饮水————
看著护士们专业而细致的护理,李秀娥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她坐在床边,握著老伴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摩挲著,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一夜无话,在护士的定时巡查和家人的守护下平安度过。第二天,大年初一。杨海精神恢復了一些,虽然伤口疼痛,但神志清醒,能喝点米汤了。高级病房的护士果然经验丰富,定时帮助翻身、按摩受压部位,指导家属如何协助。
看著老伴被照顾得妥妥帖帖,李秀娥悬著的心终於落定。
她看著两个守了一夜、眼带血丝的儿子,特別是杨帆,眉宇间还带著连日操劳的疲惫,心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