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林黛玉,还坐在那儿,手里捏著方才吃了一半的桂花藕粉糕,小脸微微侧向一边,分明还带著方才听故事被戏弄后未消的薄恼。
半个多月的相处,太子哥哥叫得熟了,心底那点因身份而生的敬畏拘束,早被这人时不时的促狭玩笑磨去了七八分,此刻那点小性儿便冒了头。
夏武见她不动,眉梢一挑:“黛玉,发什么愣?快去换衣裳。”
黛玉这才慢悠悠转回脸来,一双含露目似嗔非嗔地瞥了一眼夏武。
“哟——太子爷这会子倒想起妹妹来了?”
她將手中半块糕点轻轻搁回碟中,拿起绢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掌。
“方才在某人眼里,妹妹不过是个听故事的王八……哦,不对,”
她眼波在夏武脸上一转,故意顿了顿,才续道。
“是乌龟才是。妹妹年纪小,记性不好,太子哥哥可別见怪。”
夏武一听这熟悉的林懟懟腔调上线,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抱臂看著她,笑著看林黛玉,等著她的下文。
果然,黛玉见他笑,更气急,语气却越发轻软,只是话里的刺儿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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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忽然又要带著乌龟下船去逛……妹妹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她微微偏头,作思索状。
“莫非是太子爷在船上养得闷了,想寻个由头,去码头上……溜乌龟不成?”
最后溜乌龟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还带著点儿天真的疑惑神情,就像真的在虚心求教。
“噗——”
正在喝水的薛宝琴没忍住,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秦可卿忙给她拍背,自己也忍笑忍得肩头轻颤。
秀珠的嘴角也明显向上弯了一下。
夏武被噎得一时语塞,指著黛玉,哭笑不得:“好你个林黛玉!在这儿等著孤呢?”
黛玉见他吃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但脸上仍是那副无辜又带点委屈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追加了一句:
“妹妹哪敢等太子哥哥?不过是顺著哥哥方才的故事,稍稍琢磨了一下罢了。
若是琢磨得不对……那定是妹妹太笨,领会不了太子哥哥故事里的深意。”
这一句深意,可算是把方才那笑话的旧帐又翻出来拍在了夏武面前。
夏武抚额大笑:“行了行了,孤认输!林妹妹口齿伶俐,孤甘拜下风!
不是溜乌龟,是哥哥想带妹妹们去见识见识漕运码头的风光,给妹妹买些新奇玩意儿赔罪,可好?”
他这般放低姿態告饶,黛玉方才那点气性才算真正平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笑意,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一点,声音也恢復了平常的柔和:
“太子哥哥既这么说……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著,这才盈盈起身,对著夏武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身隨秦可卿她们进內舱换衣去了。
只是转身时,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轻快的步子,还是泄露了她小小获胜后的愉悦。
可爱,想捏一捏小脸,夏武手痒了。
这才是林黛玉该有的鲜活模样。
会恼,会懟,会因占了上风而偷偷开心。
比之刚上船时那个谨小慎微、愁绪縈怀的少女,不知好了多少。
他心情颇佳地整了整衣袖,扬声吩咐:
“小诚子,告诉高、卢两位大人,孤稍后便到。让他们……稍候片刻。”
“是,太子爷。”
码头上,风比水面上更显力道。
夏武负手立在船板尽头。
身后跟著四个换了男装的林黛玉她们。
秦可卿与秀珠一左一右,落后他半步,神色平静。
薛宝琴跟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张望。
林黛玉则微微低著头,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夏武身后的一小片衣袖料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船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最前面是两位身著緋袍、仙鹤补子的老臣。
想来便是漕运总督高文远与河道总督卢世安。
两人身后,依品阶跪著十数位官员。青、绿袍色皆有。
再往后,便是上百位身著各色绸缎常服、头戴方巾或员外帽的人。
显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富商。
此刻,这百多人齐齐伏低。
声音匯聚成一股沉闷却恭敬的洪流:“臣等(草民)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在空旷的码头迴荡。
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杂音。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嚇得肩头一颤。
她从小在盐运衙门后院,见过最大的场面,也无非是年节时下人集体和父亲母亲叩拜。
何曾见过真正的朝廷大员、一方显贵如此郑重其事地跪迎一人?
那无声的威压,远比喧闹更让人心慌。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夏武背后又缩了缩。
攥著那片衣料的手指,微微发白。
好像前方那无形的压力,唯有身前这道挺直的背影可以遮挡。
与林黛玉不同。
薛宝琴此刻,只觉得心情澎湃。她隨父兄行商,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官员的嘴脸。
隨便一个五品知府,就能让父亲赔尽笑脸,送上厚礼。
一个七品县令,便能轻易卡住商路,需得小心打点。
权力。
自己曾无数次近距离感受过它的重量与冰冷。
然而今天。
眼前这两位,可是总督!真正的封疆大吏!
掌管天下漕运命脉的顶尖人物!
此刻,他们却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太子哥哥面前。
连同他们身后那一片代表著地方权势与財富的人群。
这不再是父亲那种需要仰视、需要討好的官威。
这是真正立於云端,俯瞰眾生的权力景象。
原来……
这才是太子哥哥平日里所处的世界。
薛宝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夏武的侧脸上。
看见夏武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似乎眼前这百官跪迎的场面,与清风拂面並无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在她心底轰然炸开。
以前那些对太子哥哥的亲近、佩服,此刻好像变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看向夏武背影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崇拜了。(忠诚度:薛宝琴 → 二级顶点·深绿)。
夏武並未回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迎接的人很多。
场面很大,很整齐,也很……乾净。
乾净得除了这群衣冠楚楚的迎接者,一个寻常百姓看不见,一个扛包的力夫都没有。
一个摆摊的小贩也看不见。
连远处本该熙攘的街市口,都显得异常安静。
显然,为了迎接他这位太子爷 此地早已净街了。
夏武目光落在最前方两人头顶,集中精神,视野中,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標识。
漕运总督高兴龙,头顶空空如也。
河道总督卢燁,同样毫无显示。
后面那十几位官员中。只有一个身著鷺鷥补子的六品官,头顶漂浮著清晰的【深绿二级】。
另外约莫十人,是淡不可察的【浅绿一级】。
其余所有人,包括那两位总督,以及后面黑压压的士绅富商。
皆是一片空白,不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