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艾琳和托比亚来了。
他们是通过门钥匙过来的,落在那片玉米地边上。
西弗勒斯去接他们时,远远就看到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奇地四处张望。
艾琳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著件米色开衫,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个精致的皮箱。
她微微蹙著眉,打量著周围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表情有点微妙,显然,这种“原生態”的环境超出了她的预期。
托比亚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个大箱子,正仰著头看天。
“这儿的天真蓝。”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讚嘆,“英国从来没这么蓝过。”
西弗勒斯走过去。
“母亲、父亲。”
艾琳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优雅得体。
她快步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
“西弗。”她的声音温柔,带著一点克制的情感,“两天没见又长高了。”
西弗勒斯点点头,接过托比亚手里的箱子。
“走吧,我爸妈在家等著。”
李秀兰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张建国杀了两只鸡,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拔毛,一边拔一边哼著小曲。
汤姆坐在院子里,看著张建国拔毛。
“爸,你这手艺真不错。”
张建国头也不抬:“那是,从小就会,农村孩子,谁不会杀鸡?”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著那两只鸡,绿豆小眼睛闪闪发光。
“鸡。”他说。
“嗯,鸡。”汤姆说。
“待会儿能吃吗?”
“能。”
巴斯咽了咽口水,期待的看著张建国。
纳吉妮在旁边帮忙摆桌子,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今天穿著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髮披散著,看起来格外温柔。
张建国抬头看了一眼,乐了:“妮妮今天打扮得挺好看啊。”
纳吉妮脸微微红了红。
“阿姨说要见客人,得正式点。”
张建国点点头:“对,是得正式,今天可是大事儿。”
西弗勒斯带著艾琳和托比亚走进院子的时候,李秀兰刚好端著最后一盘菜出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艾琳打量著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左右,穿著碎花短袖,围著旧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坦荡荡的光,一看就是那种爽利人。
李秀兰也在打量艾琳——三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穿著优雅得体,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太太,但眼睛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反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李秀兰笑了。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把菜往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坐那个什么钥匙累不累?饿了吧?先吃饭!”
艾琳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李女士,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李秀兰一摆手,“叫啥女士,叫大姐就行,来来来,进屋。”
她拉著艾琳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英国那边冷不冷?这会儿是不是冬天?来中国习惯不?吃不吃得惯中国菜?”
艾琳被她拉著,有点晕头转向。
“还……还好……”
“那就好。”李秀兰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张建国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拎著那两只拔完毛的鸡。
“来了老弟!”他笑呵呵地打招呼,把那两只鸡往厨房一放,“待会儿燉了,让你们尝尝咱们农村的土鸡。”
托比亚看著那两只鸡,咧嘴笑了。
“这鸡真肥。”他说,“比英国超市里的强多了。”
张建国眼睛一亮:“你也懂做鸡?”
“不太懂。”托比亚老老实实地说,“就是觉得看著好吃。”
张建国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行,待会儿多吃点!”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李秀兰不停地给艾琳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
“尝尝这个锅包肉,伟子最爱吃的,他小时候可馋这个了,每周都要吃。”
艾琳不太会用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锅包肉,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味道……真的很特別。”她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李秀兰笑了:“好吃就多吃点,那个地三鲜也尝尝,伟子也爱吃。”
她又给托比亚夹了一筷子。
托比亚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这个好吃!”他说,眼睛都亮了,“土豆茄子青椒,怎么做的?”
张建国在旁边解释:“先炸后炒,放点酱油蒜末。”
托比亚点点头,放弃了筷子改用勺子,又舀了一勺地三鲜。
张建国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尝尝咱们自己酿的米酒。”
托比亚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个……有点甜。”
“米酒嘛,就是甜的。”张建国说,“伟子最爱喝这个。”
托比亚又喝了一口,点点头。
“好喝。”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著那盘红烧肉。
艾琳看到他,笑了。
“巴斯也在。”她说,“还是这么爱吃。”
李秀兰夹了一块肉放在盘子边。
“小巴,你的。”
巴斯一口吞下去,吃得津津有味。
艾琳看著巴斯,眼里带著笑意,托比亚也在看他,但目光主要集中在那盘红烧肉上。
“这个肉……”他说,“是怎么做的?”
张建国来了兴致,开始讲解红烧肉的做法,托比亚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完全忘记了自己面前就有一大盘。
吃到一半,艾琳终於找到机会开口。
“李女士……大姐,”她轻轻放下筷子,看著李秀兰,语气真诚,“这些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李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
艾琳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克制:“如果没有你们,西弗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们……我们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不管什么原因,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就是我们的错。”
托比亚在旁边点头,表情认真。
李秀兰放下筷子,看著他们。
“大妹子,老弟,”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们的事儿,伟子跟我们说过,那个伏地魔,害人不浅。”
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艾琳碗里。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关键是现在,大家都好好的。”
艾琳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但依然保持著仪態。
张建国在旁边给托比亚倒酒,一边倒一边笑呵呵地说:“伟子小时候可能吃了,给什么都吃得香,可能是刚来那会儿饿怕了,从来不浪费粮食。”
他说得很自然,脸上带著笑。
但托比亚的酒杯,明显顿了一下,艾琳的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李秀兰看了张建国一眼,什么都没说。
西弗勒斯在旁边默默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巴斯嚷嚷:“那个鸡腿快凉了。”
汤姆夹了一个鸡腿,塞到他嘴里。
“吃你的。”
吃完饭,李秀兰带著艾琳去看西弗勒斯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中学,一张挨著一张,都快贴不下了。
艾琳站在那些奖状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数学竞赛一等奖……”她轻声念著,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小时候,学习这么好。”
李秀兰站在旁边,语气里带著一点骄傲。
“那是,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老师都说,他是他们学校最有出息的学生。”
她又指了指墙角那棵小树。
“那棵树是他八岁那年种的,说是要看著它长高。现在都这么高了。”
艾琳看著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八岁的时候……”她轻声说,“我还在研究我和托比亚的诅咒……”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
“他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和他爸背著他往镇上跑,跑了十几里地,最后总算救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得好好养,不能让他再受苦了。”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大妹子,別多想,都过去了。”
艾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她转过身,看著李秀兰。
“大姐,你把他养得真好。”
李秀兰笑了。
“他也是我儿子。”
晚上,李秀兰做了更多菜。
艾琳坐在桌边,看著满桌子的菜,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
“这……也太多了吧?”
李秀兰一挥手:“不多不多,你们难得来,得好好招待。”
托比亚已经拿起筷子,开始进攻那盘红烧肉。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张建国又拿出那瓶米酒,给他倒了一杯。
“慢慢吃,別急。”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著桌上的菜,眼睛转来转去。
“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他用尾巴指著。
纳吉妮笑著给他夹菜。
吃完饭,张建国提议去院子里坐坐。
院子里摆著几把竹椅,月光照下来,很亮,远处的玉米地在夜色中黑压压的一片,风吹过,叶子哗哗响。
托比亚坐在椅子上,仰著头看星星。
“这儿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他说,语气里带著惊嘆,“英国要么起雾要么阴天,很少能看到。”
张建国在旁边点头:“那是,咱们这儿空气好。”
艾琳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有点不太適应,她这辈子没坐过这种竹椅,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塌。
李秀兰从屋里端出一盘西瓜。
“来,吃西瓜,解解暑。”
艾琳接过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西瓜汁顺著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餐巾擦掉。
李秀兰看著她,笑了。
“大妹子,你是不是没吃过这种西瓜?”
艾琳有点不好意思:“平时在庄园里,西瓜都是家养小精灵切好装在盘子里的。”
李秀兰点点头:“那是,你们那儿讲究。咱们这儿就直接啃。”
艾琳看著手里的西瓜,又看看李秀兰手里的西瓜,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托比亚已经吃完两块了,正准备拿第三块。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我也要!”
汤姆切了一小块,递给他,巴斯小口小口地啃。
纳吉妮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该睡觉了。
李秀兰给艾琳和托比亚安排了房间,就是西弗勒斯他们隔壁那间,换了新床单新被子,还放了两个暖水袋。
艾琳站在房间里,看著那个暖水袋,表情有点微妙。
“这个……”她问,“夏天用?”
李秀兰理所当然地说:“怕你们晚上冷。”
艾琳看了看窗外將近三十度的气温,决定不反驳。
托比亚已经在研究那个暖水袋了。
“这个怎么用?”
“灌热水就行。”张建国说,“需要的话我给你们灌。”
托比亚摇摇头,把暖水袋放到一边。
李秀兰又叮嘱了几句,才和张建国一起离开。
艾琳坐在床边,看著这间简朴的屋子。墙上贴著一张年画,画著一个胖娃娃抱著条大鲤鱼。
窗台上摆著一盆花,是那种最普通的吊兰,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奖”字。
她突然笑了。
托比亚看著她:“笑什么?”
艾琳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托比亚点点头,坐到她旁边。
“李女士,”他说,“她人真好。”
艾琳点点头。
“张先生也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青蛙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
托比亚听著那个声音,突然说:“这是什么叫?”
艾琳想了想。
“应该是青蛙。”
托比亚点点头,继续听:“咱们庄园里可没这个声音。”
艾琳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床头,听著那陌生的蛙鸣,看著窗外陌生的月光。
隔壁房间,西弗勒斯躺在床上,也听著那些青蛙叫。
汤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们睡了?”
“不知道。”
“你觉得他们聊得怎么样?”
西弗勒斯想了想。
“应该还行。”
汤姆嗯了一声,又翻过去,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巴斯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
纳吉妮在另一个房间,已经睡著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很亮。
很安静。
西弗勒斯闭上眼睛。
他想,今天过得还行。
然后,他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