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科克沃斯,蜘蛛尾巷。
十一月的阴冷,像是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湿漉漉、沉甸甸地糊在每一寸空气里。天色早已晦暗,仅有的几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將堆积在巷子两旁的垃圾袋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如同蛰伏的怪兽。
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与巷子尽头的阴影融为一体,正蹲在一个翻倒、散发著餿臭的垃圾桶后面。
西弗勒斯·斯內普,刚满五岁没几个月,正伸出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抠挖著潮湿砖缝里冒出来的几簇灰白色的蘑菇。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黑得像两口深井,里面没什么属於孩童的光彩,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身上的衣服过於宽大,破旧单薄,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气。
蘑菇。或许能吃。或许能带回家,让妈妈……他的思绪被巷口传来的一阵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嘹亮而带著奇异腔调的对话打断了。
“哎妈呀,这啥破地方啊?地图指的这叫一个偏!老张头儿不是说他闺女嫁这旮旯挺好么?我看这跟咱那旮瘩废品收购站后边儿也差不多!”
一个女声,中气十足,像一面敲响的锣。
“行了你,少说两句,赶紧找路是正经。这阴风颼颼的,我这老寒腿都快犯了。”一个男声回应著,带著点无奈的安抚。
脚步声靠近,伴隨著行李箱轮子在坑洼路面上顛簸发出的咔噠声。西弗勒斯把自己往阴影里缩得更紧了,黑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是两个与蜘蛛尾巷,甚至与整个科克沃斯都截然不同的人。男人身材敦实,穿著厚厚的羽绒服,脑袋上扣著顶雷锋帽,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女人则更为显眼,裹著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长款貂绒大衣,烫著一头时髦的小捲髮,脸上虽然带著迷路的焦躁,但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利落和精明。
他们显然迷路了,正站在巷口东张西望。女人的目光扫过骯脏的墙壁、溢出的垃圾,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怪味,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不住地念叨:“瞅瞅这埋汰劲儿,哎哟我去……”
然后,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垃圾桶后面那个几乎要隱形的小小身影上。
西弗勒斯来不及完全躲藏,就那么僵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朵脏兮兮的蘑菇,仰著脸,与女人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女人脸上的焦躁和嫌弃,如同被狂风捲走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隨即是汹涌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这一声惊呼,穿透了蜘蛛尾巷沉闷的空气,把旁边琢磨路线的男人嚇了一跳,也把西弗勒斯震得浑身一哆嗦。
女人几乎是踩著脚下那双看起来不太適合走这种路的高跟皮靴,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带起一阵混合著香水和冷风的气流。她蹲下身,貂绒大衣的下摆直接拖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她也毫不在意。她的大手,温暖而带著厚厚的茧子,一把抓住了西弗勒斯冰冷的小手。
“这谁家孩子啊?!大冷天儿穿这点儿玩意儿蹲这儿抠蘑菇?!这给孩子冻得,小脸煞白,跟个小鸡崽儿似的!造孽啊这是!”她连珠炮似的说著,西弗勒斯只能听懂一小半,但那语气里的震惊、愤怒和怜惜,他感受得真切切。
男人也跟了过来,低头看著西弗勒斯,咂了咂嘴:“嘖,是够呛。这地方……怕不是没人管?”
“没人管?!那不成!”女人斩钉截铁,仿佛下达了什么重要决定。她看著西弗勒斯那双黑沉沉、带著惊恐和茫然的眼睛,心都快化了——她自己后来是这么形容的。“瞅瞅这大眼睛,多招人稀罕!跟咱家过年贴的年画娃娃似的,就是太瘦了!”
她不再多问,甚至没给西弗勒斯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动手。利落地解开自己那件厚实暖和的貂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把眼前这个脏兮兮、冷得发抖的小男孩整个裹了进去,一把抱了起来。
西弗勒斯完全懵了。他生平第一次被如此温暖、如此柔软、还带著点动物毛髮特有的膻味的东西紧紧包裹。那股陌生的暖流瞬间击溃了他身上因寒冷而竖起的防御,他僵硬的小身体在那温暖的怀抱里,不由自主地鬆弛了一点点。
“不是,孩儿他妈,你这……”男人有点迟疑,“咱这还迷著路呢,这捡个孩子……”
“啥捡不捡的!这叫缘分!你看他像有人的样儿吗?扔这儿不得冻死饿死?”女人抱著西弗勒斯,感觉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心里更酸了,“从今儿个起,这就是咱老张家的老嘎达了!跟你姓张,叫……叫张翠……啊呸!啥破名儿!叫张伟!伟大夫那个伟!男孩子叫这个稳妥!”
男人,张建国,看著妻子怀里那个孩子——脏污也掩盖不住那过於苍白的皮肤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呆呆地望著他们,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又看看妻子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嘆了口气,习惯性地妥协了:“行吧行吧,张伟就张伟。那咱现在咋整?旅馆都还没找到呢……”
“找啥旅馆!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赶紧,打车去机场!改签!今晚就回家!我得赶紧给我老儿子整点热乎饭吃,瞅给孩子饿的!”
就这样,西弗勒斯·斯內普,或者说,刚刚被命名为“张伟”的小男孩,在一片混乱和懵逼中,被这对来自中国东北、热情如火、行动力惊人的夫妻——张建国和李秀兰——用貂绒大衣裹著,带离了蜘蛛尾巷,带离了科克沃斯,带离了英格兰。
他的人生轨跡,在这一天,被一股名为“东北大姨”的强劲力量,彻底掰向了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