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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甘
    李向东在转业之前,每个月会寄出去五十几块钱,资助了七八位战友的家属,刘刚的最多,一个月十二元。
    自打53年后就没有断过。
    別觉得十二块钱少,城市人口的温饱线也是五块钱,可要在农村,五块钱需要一个壮年劳动力不吃不喝赚半个月。
    李向东这十二块钱,相当於给刘刚家多补了一个劳动力的收入,还不需要花费油粮供应。
    可即使这样,眼前这个显得无助的小东西却瘦弱得不像样子。
    李向东手有些抖,在身上擦了擦,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这个小丫头脏兮兮有点结块的头髮。
    妞妞在李向东手触碰到她的时候,身体颤了一下,突然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著他,“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这稚嫩又天真的声音让李向东灵魂都震动了一下,就这一剎那间,他竟不忍心摇头。
    妞妞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一股悲伤的表情,那股渴望的力量让他们不敢直视这个只有三岁多的小姑娘。
    李老栓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额头上的横纹更深了,那老嫗也就是刘刚的母亲红著眼,要不是刘铁媳妇扶著,就要倒下去了。
    突然,李老栓烟杆重重地抽在刘铁的后背,隔著棉袄也发出了沉闷的响声,直把刘铁打了一个趔趄。
    这猛然发生的事,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只有刘老根一把拉住,急促地吼著什么。
    那老嫗和刘铁媳妇也终於忍不住了,眼里打滚的泪水奔涌而出。
    李向东站起身惊愕地看著白淼,期待他给出解释,可只看到白淼略显苦涩的笑和轻摇著的脑袋。
    不待李向东开口询问,刘铁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嘴角的血都流出来了。
    刘铁衝著李向东哭诉著,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懺悔:“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这个家!我不是人!”
    刘铁一边哭喊著,一边抽打著自己,可即便如此,还是又挨了刘老栓狠狠一踹。
    李向东虽然不知道缘故,可多少有些看不下去了,就要去拉拽刘铁。
    可意外的是,旁边的白淼扯住了他的衣服,朝他摇了摇头。
    李向东皱著眉,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白淼凑到李向东耳边,“几年前,刘铁耍钱,偷了刘刚同志的抚恤金,三四百都搭进去了不算,还欠下了两百,差点闹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越听,李向东眉头皱得越紧,看向刘铁的表情多了几分愤怒。
    “刘铁之前娶媳妇的时候把家里的积蓄都花的差不多了,家里老娘又要吃药,你寄来的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一些,也全部搭进去了。”
    李向东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压抑著声音,“谁带他去耍钱的?”
    谁知白淼摇了摇头,“不仅是刘铁,周边几个乡还有好几个被骗的,人早就跑了,抓不住。”
    看了看李向东握紧的拳头,白淼稍微一犹豫,继续小声说道:“刘老根刚才说,刘铁媳妇是未婚先孕的,给了女方不少钱。”
    李向东猛地一抬头看了刘铁媳妇一眼,那凌厉的眼神让下意识对视过来的小妇人抖了一下,竟冒出了些冷汗,好在李向东只是一瞬又收敛了起来。
    这时,刘老栓突然朝著李向东低沉地说著些什么,还重重砸了胸口两下,要不是刘老根拦著,李向东都怕他出事。
    白淼帮忙翻译:“老栓叔告诉你,这都是他的错,如果你要责怪的话,就都怪他吧。”
    这李向东如何能应,“他是刘刚的父亲,我怎么会怪他?又不是他的错。”
    刘老栓还在说,白淼继续翻译:“老栓叔说,家里是真的没法子了,他对不起大儿子,也对不起大孙女,更对不起你。”
    “呼。”李向东吐出一口浊气,这操蛋的日子。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白淼又跟著刘老栓讲了几句,手指著李向东比划了一下。许久,刘老栓重重嘆了一口气,闭口不再说话,好像在那一刻老去了一样。
    气氛有些凝重,白淼见李向东皱著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了一下,再次开口,语气既不甘又无奈。
    “向东同志,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可我们祖祖辈辈窝在这片山沟里,都是这样过来的。
    “像妞妞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能活著就已经很好了。你看刘铁的两个儿子,比妞妞还小,也跟著一起在地里干活。
    “刘铁確实做了许多糟心事,可如今刘刚同志已经牺牲了,家里就只有他一个顶樑柱,一家老小都在他肩上压著,日子到底还是要朝前过。”
    李向东听懂了白淼话里的意思,可他就是觉得很操蛋,这种无力感让他满腔的怒火不知道冲谁撒。
    不该这样的啊!
    刘老栓又开口讲了几句,这话引得刘铁的媳妇猛地大喊了一声,可隨即被刘老栓更大的声音喝止了。
    “老栓叔讲,向东同志往后不要再寄钱来了。”白淼的眼神在刘铁媳妇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压著声,“刘铁媳妇有些不乐意,老栓叔发火了。”
    李向东眉头紧锁,“那孩子呢?”
    白淼明白李向东要问什么,直接回答道:“老栓叔说让你不要担心。”
    李向东低著头看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些茫然的小丫头,他突然有些泄气。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和荒唐,只是十几块钱,他居然想要左右別人的生活和人生。
    他寄钱只是尽一个生死相托的战友的一份心意,可看到了真相后,巨大的落差感猝不及防之下蒙蔽了双眼,被情绪左右了思想。
    是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啊!
    天下苦难之人何其多,他又管的过来哪个?自己觉得的不好,在別人眼里何尝不是一种满足。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爷爷,那个连几分钱一包的烟都不捨得买的老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自己是走得远了,只顾著看前面,就把他们拋在了身后。
    可看著地上这个小东西,心里就是那么不甘,仿佛有什么要撕破胸膛要涌出来一样。
    刘刚,如果牺牲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