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早晨,天还蒙蒙亮。
红河村的公鸡刚扯著嗓子叫了第二遍。
外头的窗户纸上结著厚厚的一层冰花,像是一幅幅没刻完的剪纸。
屋里头,炉火封了一宿,这会儿透著股子微温。
陈才睁开眼,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利索地套上那件褐色秋衣。
身边的苏婉寧睡得正香,几缕碎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动,看著格外让人心软。
陈才动作轻了些,下炕穿鞋。
他从搪瓷脸盆架上拿起牙刷,蘸了点那盒印著“天津”字样的老牌牙粉。
这牙粉刷在嘴里涩涩的,带著股薄荷味,但他没从空间里拿现代牙膏。
洗漱完他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块精瘦肉和一把细麵条。
切丝、熗锅、下面。
没多会儿,一股子肉丝麵的香气就在这间土坯房里瀰漫开来。
苏婉寧是被香味勾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正把麵条往大海碗里盛的陈才,脸上泛起两朵红晕。
“才哥,你怎么起这么早?这些活儿该我乾的。”
陈才把筷子递过去,顺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没事,你多睡会儿。”
“我吃完还得去工地盯著,昨晚风大,我不放心那些刚盘好的锅炉管道。”
苏婉寧心里甜滋滋的,低头吃了一口,麵条劲道,肉丝嫩滑,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刚走到村西头的工地边上,陈才的脚步猛地一顿。
原本应该整齐的工地,这会儿乱得像刚被野猪拱过。
“天杀的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还没走近就听见大队长赵老根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跟死了亲爹似的。
陈才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赵老根正瘫在一堆乱石中间,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破了的大纸袋子,手上脸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水泥。
而且是陈才费了好大劲,用红塔山香菸开路才批下来的高標500號水泥!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金贵得跟白面一样,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可现在这一垛水泥,足足二十多袋,全被人用刀子给划烂了。
风一吹,那灰白色的粉末漫天扬,跟下了一场白毛雪似的,全给糟践了。
旁边的一垛红砖也被推倒了,碎了一地,乱七八糟。
最离谱的是存放半成品罐头的简易棚子。
门锁被砸烂了,地上扔著几个被踩瘪的铁皮罐头盒,里面的红烧肉流了一地,冻成了红白相间的油块。
周围围了一圈早起上工的村民,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月,浪费东西是最大的罪过,更別说这还是全村人致富的希望。
“都別急。”
陈才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走过去一把將赵老根从地上拉起来。
赵老根老泪纵横,举著两只满是水泥灰的手,哆嗦著说:“厂长……这可是用来打设备基座的啊!这帮畜生,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啊!”
陈才没接话,而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几个破损的水泥袋。
切口平整,是从侧面最吃力的地方划开的。
只要一搬运袋子立马就会炸开。
他又看了看那倒塌的砖垛。
不是隨便推的,是抽掉了最下面的承重砖,这是存心不想让他们顺利开工。
“看来昨天晚上的震慑,不仅没嚇住某些人,反而让他们狗急跳墙了。”
陈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人群。
“厂长,这肯定是李二狗那帮孙子乾的!”
张大山手里攥著铁锹,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现在就带人去上河村,把那个李二狗的腿给卸了!”
“对!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那架势恨不得立马衝过去械斗。
“站住。”
陈才淡淡地喝住了眾人。
“你有证据吗?”
张大山一愣:“这还要啥证据?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没证据上门打人,那就是斗殴,是有理变没理。”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水泥灰。
“再说了,李二狗那帮人就是群二流子,偷鸡摸狗在行,能搞这种精准破坏?”
他冷笑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那片茂密的枯树林。
“工地晚上有人巡逻,水泥堆在最里面,要是没人领路,没人报信,他们能摸得这么准?能正好避开巡逻队?”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有內鬼。
赵老根也不哭了,瞪著眼珠子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苏婉寧走到陈才身边,小声问道:“才哥,丟了多少罐头?”
“没细数,大概两三箱。”
陈才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罐头是小事,这水泥没了,设备基座就浇筑不了,特供任务要是延误了……”
他故意把话停在这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焦急和懊恼。
这表情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人群后方,那个穿著灰棉袄缩头缩脑的身影,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
陈才像是没看见一样,重重地嘆了口气。
“行了,都別愣著了!”
“先把现场清理一下,碎砖头挑出来铺路,剩下的水泥……扫起来,掺点沙子看能不能凑合用。”
“今天晚上必须加强戒备!”
说到这儿,陈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脸色猛地一变。
他把赵老根和张大山拉到一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周围几米內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叔,大山,今晚咱们得死守!”
“刚接到县里的电话,原本明天送的那批德国进口的核心电机,为了赶进度,今天半夜就要送过来!”
“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库房还没修好,只能先放在工棚里。”
“那可是价值上万块钱的宝贝疙瘩!要是再出了岔子,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赵老根一听“万把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嚇得腿都软了。
“一……一万?那是金子做的啊?”
陈才一脸严肃地点头:“比金子还贵!那是给罐头封口用的精密电机,全县就这一台!”
“今晚我亲自守夜!”
“大山,你让巡逻队前半夜警醒点,后半夜……算了,后半夜大家都累,稍微轮换著歇歇,別把身体熬垮了。”
“只要那电机一到,咱们就算完事!”
说完陈才拍了拍张大山的肩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张大山也是个机灵人,虽然一开始有点懵,但看到陈才那个眼神,立马心领神会。
他大嗓门一吼:“放心吧厂长!今晚就算只苍蝇也別想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