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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惊雷
    腊月里的红河村,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可西头的工地上,却热得像口开了锅的沸水。
    几百號人一块儿干活,那动静比夏天的闷雷还滚烫。
    “號子那个一喊啊,嘿吼——!”
    “大锤那个一抡啊,嗨哟——!”
    张大山光著膀子,脊樑上的汗水顺著黝黑的肌肉沟壑往下淌,被冷风一激,腾腾地冒著白烟。
    他手里那把十二磅的大锤每一记砸下去,都能在冻得跟铁板一样的土地上砸出一个白印子,火星子四溅!
    这就是 1976 年红河村的精气神。
    为了那个“省城特供”的名头,为了年底那让人眼红的工分和猪肉,这帮汉子连命都敢豁出去。
    陈才披著军大衣站在高处的土堆上,目光沉稳。
    看著地基一点点成型,红砖一车车拉进来,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稳了稳。
    照这个速度只要设备不出么蛾子,年底前新厂绝对能跑起来。
    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衝上顶峰的时候,意外来了。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脆响,突兀地从设备安装区炸开。
    紧接著,原本震天的號子声戛然而止。
    就像几百只打鸣的公鸡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才眉毛猛地一跳。
    出事了。
    他二话不说,裹紧大衣就往核心区冲。
    还没走近就看见大队长赵老根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手里的菸袋锅子甩出去老远。
    这老汉那张经风吹日晒的老脸,此刻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哆嗦嗦,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前面,跟丟了魂似的。
    而在他对面,总工程师钱德发正跪在一个巨大的黑铁疙瘩面前。
    那是他们刚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通过关係从县机械厂废旧仓库里淘回来的“心臟”——一台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支援的“史达林-4 型”工业燃煤锅炉。
    那三万罐的红烧肉能不能杀菌出厂,全指著它吐蒸汽。
    可现在,钱德发满头大汗。
    零下十几度的风口里,那豆大的汗珠子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滴,砸在冰冷的铁壳子上,摔得粉碎。
    周围几个学徒工全都垂著头,像是霜打的茄子。
    “怎么回事?”陈才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钱德发听见声音,浑身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这位一向傲气的总工,此刻眼里全是落寞。
    他手里死死攥著两个满是油污和锈跡的金属断茬。
    “厂长……我有罪。”
    钱德发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刚才准备试压吊装,我寻思最后检查一遍核心部件……这一拆,完了。”
    陈才接过来一看。
    一个是拳头大小的铜製阀门,內芯彻底断成两截,断口处全是暗红色的陈年锈渣;
    另一个是根细长的金属探针,腐蚀得只剩一层皮,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这是高压安全阀和深潜式温控探针。”
    钱德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满是油污的眼镜,用脏袖口胡乱擦著眼睛。
    “这台史达林-4 型是老毛子的特规货。这阀门是双向卸压的,跟咱们国產的规格完全不对路。”
    “坏了这两个小玩意儿,这锅炉就是口铁棺材!”
    “要是超压排不出去,这就是颗几吨重的大炸弹!別说生產罐头,咱们这一圈人连带这新厂房,都得上天!”
    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胆小的村民嚇得脸都绿了,连连后退。
    赵老根更是一拍大腿,带著哭腔嚎了起来:“我的娘咧!这可咋整啊!”
    “眼瞅著就要投產了,特供的任务都接了,公社马主任都把牛皮吹出去了!”
    “这时候掉链子,这是要犯政治错误的啊!”
    赵老根爬起来抓住钱德发的胳膊:“钱工!老哥哥!能不能修啊?”
    “要不拿去县农机厂让师傅车一个?或者焊上?哪怕凑合用几天也行啊!”
    “焊?那是找死!”
    钱德发苦笑著把赵老根的手掰开,指著那个复杂的阀门结构,手抖得厉害。
    “老根兄弟,这是承压几十个大气压的高精密合金!里面还有弹簧和密封圈,精度要求在两丝以內!”
    “咱们县农机厂那几台晃荡的老皮带车床,车个拖拉机轴还行,车这个?”
    “做梦!”
    “要想配这个件,除非去省城找军工大厂,求八级钳工老师傅开模具定做。”
    “可那是省城啊!人家搭理咱们这村办小厂吗?”
    “就算肯做,排期、开模、试製,最快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个词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腊月二十五就要交货。
    现在离过年也就剩一个多月。
    两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
    特供任务完不成,那就是欺骗组织,搞不好陈才这个厂长得撤职,大伙儿的猪肉、工分、好日子,全得泡汤!
    “完了……全完了……”
    赵老根目光呆滯地看著天空,漫天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化作冰凉的绝望。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的时候。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从陈才手里拿走了那两个报废的零件。
    大家抬头一看,是陈才。
    这位年轻的厂长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慌乱,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就完了?”
    陈才把玩著那个断裂的铜阀门,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白菜还是萝卜。
    眾人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和希冀。
    陈才把那两个零件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篤定:
    “这苏联老大哥的东西虽然精贵,但在我那个搞边贸运输的朋友眼里,也就是堆破铜烂铁。”
    “他那个仓库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进口备件。”
    “我隱约好像记得,就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见过这么一箱子带著俄文的铜疙瘩。”
    钱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厂长……你是说真的?!这可是五十年代早就停產的货!”
    陈才耸了耸肩,一脸云淡风轻:“停產了那是对別人说。我那朋友路子野,这点库存底子还是有的。”
    “行了,都別哭丧著脸,晦气!”
    陈才提高嗓门,目光扫过全场:“只要这锅炉主体没漏气,这两个小零件我给你们搞定!”
    说完他根本不给眾人质疑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手扶拖拉机。
    “突突突突——”
    伴隨著一阵黑烟,陈才摇响了拖拉机,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中他回头喊道:
    “赵叔,让大傢伙先把外围的管道铺好,別停工!今天依然有肉吃!”
    “钱工你带人把锅炉清理乾净,等著我的件!”
    “我去去就回!”
    在一眾惊愕、感激又半信半疑的目光中,陈才驾驶著拖拉机像个单骑救主的孤胆英雄。
    就这样一头衝进了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