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过后,夜色如墨。
红河村那几盏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大部分村民家里还捨不得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但今晚不一样,空气里飘荡著一股子浓郁的油渣香味。
那是家家户户都在炼猪油、燉肥肉的味道。
这股味道比过年还喜庆,把整个村子的那股穷酸气都冲淡了不少。
陈才家的小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土墙上,给这间简陋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暖意。
桌子上,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已经被苏婉寧整理得整整齐齐。
一共一百八十五张。
这就是陈才手里剩下的全部家底,一千八百五十块钱。
苏婉寧坐在桌边,手里拿著刚买回来的钢笔,在作业本上认真地记著帐。
她穿著陈才那件军大衣,显得身形格外娇小,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愁容。
“才哥,这帐……不对劲啊。”
苏婉寧停下笔,眉头微蹙,看向躺在炕上烤火的陈才。
“咋不对了?”
陈才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身子一探,直接塞进了苏婉寧的嘴里。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软的嘴唇,惹得苏婉寧脸颊微微泛红。
她含著糖,声音有些含糊,却透著一股子认真劲儿。
“你別打岔,说正事呢。”
“咱们跟屠宰场杨厂长那是定好价的,七毛五一斤。”
“咱们先拉了五千斤回来,这钱是付清了。”
“可后面还有一万斤呢!那一万斤肉,就得七千五百块钱!”
苏婉寧指了指桌上那沓钱,嘆了口气。
“咱们手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这一千八百多块。”
“这窟窿眼儿也太大了,拿啥去填?”
“咱们要是拿不出钱,人家屠宰场能让咱们把肉拉走?”
“再说了,咱们这一万罐罐头,还得买材料、买封口胶圈、印商標纸,这哪样不要钱?”
苏婉寧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虽然落魄了,但这算帐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一笔笔帐算下来,原本因为巨款带来的喜悦,瞬间就被巨大的资金缺口给浇灭了。
陈才看著媳妇那一脸严肃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翻身坐起,伸手在苏婉寧那皱起的眉头上轻轻抚平。
“行了,我的管家婆。”
“这些事儿啊,是你爷们儿该操心的。”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杯奶粉喝了,然后安心复习功课。”
说著陈才就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帆布包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著淡黄色的粉末,那是他前世囤的高级全脂甜奶粉。
在这个年代,麦乳精都是奢侈品,这种纯奶粉更是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陈才用滚水冲了一大茶缸,浓郁的奶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苏婉寧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是啥奶粉?咋这么香?”
“省城淘来的,那是给大领导喝的特供,听说喝了能变聪明,还能美容。”
陈才信口胡诌,把茶缸塞进她手里。
“趁热喝。”
苏婉寧捧著热乎乎的茶缸,手心暖,心里更暖。
她轻轻抿了一口,香甜醇厚的味道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舒坦了。
“好喝是好喝,可这也太金贵了……”
“给你喝,多少钱都不贵。”
陈才打断了她的心疼,眼神灼灼地看著她。
“至於钱的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
“这做生意啊,要是都等著钱攒够了再干,那黄花菜都凉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红河村的大喇叭还没响,陈才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院子里。
昨晚那是给村民们画饼、发糖,今天,就得动真格的了。
赵老根披著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子,蹲在大队部门口抽旱菸。
一看陈才过来,他立马站起身,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陈厂长,这一大早的,有啥指示?”
现在的赵老根,对陈才那是言听计从。
昨晚那半斤肥肉,让他这个大队长在婆娘和儿媳妇面前,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叔,今天得安排人干活了。”
陈才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废窑厂那边,昨晚我让钱工看了,还得再收拾收拾。”
“这五千斤肉,今天必须全部分割出来。”
“肥肉炼油,瘦肉切块,排骨剔出来咱们自己食堂燉了给大伙儿补油水。”
赵老根一听排骨自己吃,眼睛都亮了。
“中!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偷懒,我大耳刮子扇他!”
“还有个事儿。”
陈才压低了声音,“我得再去趟省城。”
“还去?”赵老根一愣,“昨天不是刚回来吗?”
“肉不够啊。”
陈才指了指东方,“昨天才拉回来五千斤,剩下的一万斤还在屠宰场库房里躺著呢。”
“我不去,人家不放货。”
赵老根一听是这大事,立马严肃起来。
“那是得去!那是咱们厂的命根子!”
“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万一路上不太平……”
“不用。”
陈才摆摆手,“我还是开咱们村那辆拖拉机去公社,然后再想办法找车。”
“对了叔,把咱们帐上那点钱,给我拿上一千五。”
赵老根一听花钱,本能地就肉疼了一下。
“成!我这就去拿!”
……
两个小时后。
陈才开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拖拉机,突突突地到了红旗公社。
他把拖拉机往公社大院一扔,跟看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转头就去公路边拦了一辆去省城的顺风货车。
一路顛簸。
等陈才再次站在省百货大楼张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张经理正捧著个搪瓷饭盒吃红烧茄子,一见陈才,差点噎著。
“咳咳……陈厂长?!”
“您这是……?”
张经理赶紧放下饭盒,胡乱擦了擦嘴。
昨天刚把这尊財神爷送走,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难不成是后悔了?不想供货了?
张经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满了笑。
“陈厂长,是不是合同有啥问题?还是……”
陈才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张经理散了一根。
“张经理,合同没问题。”
“但是吧,这生產进度可能会有点问题。”
“啪嗒。”
陈才划著名火柴,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透过烟雾,他看到张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厂长,您这话啥意思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一万罐,这可是早就放出风去了!”
“我知道。”
陈才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想快点生產,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屠宰场那边的杨厂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我昨天拉了五千斤肉,把家底都掏空了。”
“剩下那一万斤肉,还差著七千多块钱呢。”
陈才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我们那是村办企业,底子薄,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凑这么多现钱?”
“所以啊,这工期怕是得拖一拖了。”
张经理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別啊!这哪能拖啊!”
“现在全省城的眼睛都盯著咱们百货大楼的柜檯呢!”
“这要是断了货,那我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
张经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陈才。
“陈厂长,您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办法了对吧?”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陈才微微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办法嘛,还真有一个。”
“就看张经理您,愿不愿意帮个小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