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冷笑一声,环视全场。
“欺负老实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我看,真正勤快干活的老实人,巴不得这么干!”
他伸手一指人群前排一个叫张大山的壮汉,那汉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和大力气。
“张大山我问你,你在地里下死力气,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可到头来分的粮食,跟那些在地头晒著太阳睡大觉的人,碗里有区別吗?”
张大山是个闷葫芦,被当眾点到名,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瓮声瓮气地回道:“没……没区別……”
“你服气吗?”陈才追问,声音如同重锤。
“不服气!”张大山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瞬间爆了起,这一声吼出了他多年来的憋屈!
“好!”陈才一拍巴掌,声音清亮,“我们红河食品厂,要的就是你这种不服气的人!”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计件工资,不仅跟钱和工分掛鉤,还跟肉掛鉤!”
“每天干活最多、质量最好的前三名,除了按件算的工钱,还有厂里额外奖励半斤猪肉!肥膘都行!当天就兑现!”
“而每天垫底的最后三名,对不住,你不仅拿的钱最少,这个月的招工名额也跟你没关係了!下个月想再进厂,就看你干农活的表现!”
“我们厂子不养閒人,更不养懒汉!”
半斤猪肉!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村民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这年头,肚子里缺的油水比啥都金贵,猪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能见著腥的宝贝。
现在只要你肯下力气,一天就能挣半斤肉?
这是什么光景!
一瞬间,所有勤快肯乾的社员,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红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家饭桌上那碗滋滋冒油的红烧肉,仿佛闻到了那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肉香味,喉咙里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唾沫。
“我干!陈厂长,我报名!俺浑身都是劲儿!”
“算我一个!我张大山別的本事没有,力气有的是!”
“还有我!我一天能剁几百斤猪草,洗几个瓶子算啥!”
之前还对“计件工资”这新鲜词儿心存疑虑的村民们,在“半斤猪肉”的巨大诱惑下,彻底疯了。
他们爭先恐后地朝著高台涌来,一个个拍著胸脯,生怕自己的名字报晚了。
那些原本想跟著赵老蔫起鬨的懒汉们,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挤到了最外围,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在这个崭新的、属於红河食品厂的规则里,他们这些想磨洋工的懒骨头,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
王二赖子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
大会开得无比成功。
当天下午,食品厂的院子里就迎来了四十名新招的工人,整个废窑厂被划成清洗区、切割区、熬煮区、封装区,热火朝天。
陈才、赵老根、钱总工,还有已经正式上任的会计苏婉寧,四人组成了临时的管理小组。
办公室里,陈才將一张画得清清楚楚的表格递给苏婉寧。
“婉寧,这是我画的记工单,你看一下。”上面详细列著:工人姓名、工种、完成数量、质量评级、签名確认等栏目,一目了然。
“每个工种的单价我都標好了,比如洗一个瓶子记0.1分,切一斤猪肉记0.5分……晚上你拿著这单子,用计算器一算,每个人的工钱立刻就出来了。”
苏婉寧看著这张设计精巧的表格,再看看陈才,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丈夫,脑子里似乎藏著一个无穷无尽的宝库。
“这个很好,很清晰。”苏婉寧点点头,隨即又有些担忧。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我怕有的人心里不舒服。”
她心地善良,还是有些不適应这种赤裸裸的利益驱动。
陈才伸手,宠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道:“傻丫头,对付君子用道理,对付小人就得用利益。”
“咱们要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效率就是命根子。”
“你放心,帐你来管,规矩我来立。”
他说话时,眼神里透著一股让苏婉寧心安的篤定。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支崭新的原子笔塞到她手里。
“用这个写字快,不用蘸墨水,省事。”
苏婉寧握著光滑的笔桿,心里甜丝丝的,没多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把帐管好!”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工作结束。
所有工人都聚集在厂区空地上,紧张又期待地等待著结果。
苏婉寧抱著帐本,站在桌子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念道:“下面,公布今天计件工资排名!”
“第一名,张大山小组,三人,合计完成清罐子八百二十三个,切割猪肉一百五十斤……合计得157.3分,折合工资3块两毛七!每人1块零九分!”
“哗!”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般的惊呼。
一天,就挣了一块多钱?这比生產队里最壮的劳力干几天挣得都多!
张大山和他小组的两个成员,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最后一名,赵老蔫小组,三人,合计完成清洗玻璃罐一百零五个……合计得15分……。”
这个数字念出来,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鬨笑声。
赵老蔫三个人,臊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裤襠里去了。
累了一天,结果才挣一毛七,连买包“大生產”都费劲。
这对比,实在是太惨烈了。
陈才走上前,手里提著一块用油纸包著的大块猪肉。
他直接走到张大山面前,在所有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將肉递了过去。
“张大山,这是你们小组应得的!你们是今天的状元!”
张大山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猪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眼眶都红了。
“谢……谢谢陈厂长!”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村民的心里。
真金白银的工钱,实实在在的猪肉,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从这一天起,“计件工资”这四个字,在红河村,彻底立住了。
夜里,赵老根又提著酒找上了门,一进屋就对著陈才竖起大拇指。
“厂长!哥哥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你这招『计件』,简直是神了!”
“今天一天乾的活比过去一个礼拜都多!”
“照这个速度別说两千罐,三千罐咱们都做得出来!”
陈才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赵大哥,別高兴得太早,问题还多著呢。”
“哦?还有啥问题?”赵老根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