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把钢笔递出去后,没在仓库多留。
苏婉寧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贵重的“预支工钱”。
他转身离开,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他能感觉到。
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才的心情很不错。
然而,他在享受著片刻的安寧,知青点里却已经是暗流涌动。
刘峰煽动眾人的那些话,就像长了腿,没用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
傍晚。
赵老根家里。
民兵队长王大炮,一个黑塔似的壮汉,正蹲在门槛上,一边卷著旱菸,一边把听来的閒话跟赵老根学了一遍。
“……队长,那刘峰就在知青点里煽动,说你偏心,说那陈才和苏婉寧是走了后门。”
王大炮吐出一口烟,瓮声瓮气地继续说。
“他还嚷嚷著要联合起来去公社反映情况,说这股歪风邪气不能长。”
屋里,赵老根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老烟杆,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在烟雾里看不真切。
听完王大炮的话,他没吭声。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菸丝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突然!
“砰!”
赵老根手里的烟杆重重地磕在了炕桌上,磕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他那张老脸拉得老长。
“歪风邪气?我他娘的看他刘峰才是歪风邪气!”
赵老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火气。
“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队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不琢磨著怎么带头多干活,反倒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这要是把人心搞散了,耽误了生產,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粮食,就是农民的命根子!
王大炮看他发了火,也不敢再多嘴,只是闷头抽菸。
赵老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通知下去,吃完饭,所有知青都到村委会开会!一个都不准缺!”
他丟下这句话,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显然是动了真火。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知青点。
刚刚还聚在一起抱怨的知青们,一听到是大队长要开会,顿时都蔫了。
刘峰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又挺直了腰杆。
怕什么?
自己这是为了大家爭取公平,是正义的!
他就不信,赵老根还能当著所有人的面,顛倒黑白不成?
……
夜幕降临。
红河村村委会的大土坯房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掛在房樑上,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混杂著汗味、菸草味和泥土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青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老根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旧木桌后面,吧嗒吧嗒地抽著烟,一言不发。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压在眾人心头的山。
陈才平静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凝重的气氛跟他毫无关係。
他知道今晚这齣戏主角不是自己,他只是个引子。
刘峰则坐在最前面,昂首挺胸,摆出一副知青点长该有的,准备仗义执言的姿態。
不知过了多久,赵老根终於把烟杆磕了磕,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想说个事。”
赵老根粗獷的嗓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迴荡,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听说,有人对队里给陈才和苏婉寧同志安排的工作,有意见?”
他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瞟向了刘峰。
刘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赵老根没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那我就当著大家的面,把话说明白。”
他看向角落里的陈才。
“陈才小伙子弓马嫻熟,主动跟队里提出来,愿意上山打猎,为集体创收。”
“他跟队里保证了,每个月,上交三百斤野味!”
“三百斤!”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屋子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斤肉是个什么概念?
这帮成天吃糠咽菜,肚子里半点油水没有的知青,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以后隔三差五,大家都能跟著喝上肉汤,解解馋了!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陈才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嫉妒,变成了羡慕,甚至是敬畏。
赵老根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又把目光投向了苏婉寧的方向。
“再说苏婉寧同志。”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识文断字,文化水平高。”
“队里的仓库正好缺个记帐的,让她去,把咱们队的家底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让她这么个文化人,跟著你们这些大老粗去地里刨土,累得半死,才算是人尽其用?!”
赵老根的几个反问,掷地有声,问得好些人脸上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人家是高中生去当个记帐员,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有那三百斤肉摆在前面,这点小事谁还敢有意见?
赵老根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猛地一转,整个人气势都变得严厉起来。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队里安排工作,是看谁能给集体做贡献!不是看谁会耍嘴皮子,在背后嚼舌根!”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刘峰身上。
“有的人自己没本事,不想著怎么为集体多出点力,还见不得別人好,在背后煽风点火,搞小团体,破坏团结!”
“我告诉你们!现在是春耕的关键时候,谁要是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煽动闹事,影响生產……”
赵老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別怪我老赵不讲情面!直接扣光他的工分!停了他的口粮!让他自己喝西北风去!”
扣工分!停口粮!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知青的心坎上。
在这个年代,这跟要人的命没什么区別!
刘峰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没有半点血色。
他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他低著头,双拳在膝盖上死死地握著,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赵老根当眾甩了无数个耳光。
羞辱、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反驳?
拿他那点可笑的“公平”?还是拿他知青点长的身份?
在“三百斤肉”和“停口粮”这种赤裸裸的现实利益面前,他所有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才平静地坐在角落里,看著刘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得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老根替他做了恶人,正好。
现在他需要的是稳固,是时间,是安安稳稳地积蓄力量,为自己也为苏婉寧,打造一个谁也无法撼动的安乐窝。
这场杀鸡儆猴的戏,演得刚刚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苏婉寧身上。
她也正看著陈才自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不安,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信赖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