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砖窑厂后面的破庙,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阴森。
黄三蜷在神像后的阴影里,浑身滚烫,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艰难挣扎。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让他看东西都带著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不敢睡,手里死死攥著那把磨得锋利的砍刀,眼睛死死盯著庙门方向。
他在等。
等老祖宗的回应,或者……等死。
他让好不容易等来的老猫去给老祖宗捎了口信。
可现在,夜深了,人还没来。
黄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老祖宗不管他了?还是……已经放弃他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庙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某种硬物轻轻刮擦地面的声音,很慢,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悸。
黄三浑身一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强撑著发烫的身体,从阴影里探出头,看向庙门方向。
门,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吱呀声,像是有人特意在门轴上抹了油。
一道佝僂的身影,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慢慢地挪了进来。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照在那人脸上。
黄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极其苍老的脸。
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窝里,在月光下泛著浑浊的、近乎死灰的光。
花白的头髮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
身上穿著打了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鞋面上沾满了泥。
一个老得似乎隨时会散架的老太太。
但黄三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个老太太,他见过,不是面对面见过,而是听手下描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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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个在红星小学附近拾荒、向警方提供目击扛麻袋身影线索的老太太!
黄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拾荒老太太……老祖宗……难道……
“黄三。”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你找我?”
黄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撑著墙,艰难地站起身,在距离老太太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儘管他浑身疼得几乎要散架。
“老祖宗。”他用了这个称呼,试探著。
老太太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拄著拐杖,慢慢地挪到破庙中央,浑浊的眼睛扫视著四周,最后落在黄三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黄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那不是威严,而是一种……非人的淡漠。
“老猫呢?”老太太问,声音依旧平板。
黄三心里一紧。
老猫去送信后就没回来,他原以为是事情办妥了,但现在……
“他……他去给您送信了,还没回来。”黄三小心翼翼地说。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到供台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歪倒的神像,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庙,荒了很久了。”她自言自语般说,“当年香火旺的时候,这里供的是送子娘娘,后来破四旧,砸了,再后来,就没人来了。”
黄三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只能低著头,不敢接话。
老太太转过身,看著他:“黄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黄三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为……为了救我?”
“救你?”老太太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黄三,你觉得,你还有救吗?”
黄三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不甘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祖宗,饶命!我知道我这次搞砸了,坏了您的大事!但我还有用!我对您还有用!“
”只要您帮我离开四九城,给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一定找林燁报仇!不杀了他,我誓不为人!”
他说得声泪俱下,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绝望。
老太太静静地看著他磕头,看了很久。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黄三粗重的喘息和额头磕在地上的闷响。
“报仇?”老太太终於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板,“黄三,你拿什么报仇?你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杀林燁?”
“我可以!”黄三抬起头,“只要您帮我离开,治好我的伤,给我几个人,几条枪!我一定把林燁的脑袋提来见您!”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不常做这个动作。
“黄三,你太天真了。”她说,“林燁要是那么好杀,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著你?”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亲自来吗?”
黄三茫然地看著她。
“因为,”老太太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留著你,太危险了。”
黄三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於明白了不是来救他,是来灭口!
“老祖宗!不要!”他拼命磕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见过您,也不知道您是谁!我发誓,我出去后一定消失,永远不再出现!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止一个人。
黄三猛地抬起头,看向庙门方向。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著深色衣服,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同样蒙著脸,手里提著一个布包。
而让黄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个瘦高个的身形,他太熟悉了!
老猫!
老猫没死?他竟然跟老祖宗的人一起来了?难道……
“老猫!”黄三嘶声喊出来,“你……你出卖我?!”
老猫站在蒙面人身后,低著头,不敢看黄三。
他手里提著的布包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没有出卖你。”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板,“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去给我送信,然后……带路。”
带路,带老祖宗的人来找他。
黄三彻底绝望了,他最后的希望,最后信任的手下,竟然成了引狼入室的叛徒!
“为什么?!”他瞪著老猫,眼中满是怨毒,“老猫!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
老猫抬起头,蒙面布上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决绝。
“三爷,”他声音乾涩,“对不起……我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出卖了他。
黄三惨笑起来,他撑著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的砍刀指向老太太:“好……好!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能让你们好过!老虔婆,我跟你拼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著砍刀,朝老太太扑过去!
但就在他动的一瞬间,那个矮壮的蒙面人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步跨出,挡在老太太身前,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黄三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拽。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黄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断掉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蒙面人一脚踩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让黄三几乎喘不过气。
“咳咳……咳……”黄三咳出血沫,拼命挣扎,但那只脚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过来,在黄三面前停下。
她弯下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黄三,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黄三,”她脸色冰冷,“你不该去找我,更不该,让人知道你和我的联繫。”
黄三瞪大眼睛,嘶声道:“你……你不是老祖宗……你到底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老太太眼里充满了杀气。
没有再回答,她直起身,看向那个蒙面人:
“处理乾净。”
蒙面人点了点头,脚下用力,黄三感到肋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还没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
“老猫!救我!老猫!看在我们这么多年……”
话没说完。
因为老猫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布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黄三认得,那是他送给老猫的,刀柄上还刻著一个猫字。
老猫握著匕首,走到黄三面前,蹲下身。
“三爷,”他声音颤抖,但握著匕首的手很稳,“对不住了。”
黄三惊恐地瞪大眼睛:“不……老猫……你……”
匕首刺了下去。
精准,狠辣,直刺心臟。
黄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嘴里涌出血沫。
他死死盯著老猫,盯著那张蒙面布上方熟悉的、此刻却陌生无比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头一歪,断了气。
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老猫拔出匕首,血溅了他一手,他站起身,看著黄三的尸体,身体微微颤抖。
蒙面人鬆开了脚,退后一步,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拄著拐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老猫。”
老猫浑身一颤,转过身,低著头:“在。”
“你知道该怎么做。”老太太说,声音依旧平板,“黄三走投无路,服毒自尽,你忠心护主,一同殉葬。”
老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老……老祖宗,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带路,就饶我一命……”
“我是答应过。”老太太点头,“但我没答应,让你活著离开。”
老猫脸色惨白,踉蹌后退:“不……不!您不能这样!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我……”
蒙面人动了。
一步上前,右手闪电般扼住了老猫的喉咙,老猫拼命挣扎,匕首胡乱挥舞,但蒙面人左手一抬,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咔嚓!”
又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匕首掉在地上。老猫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由白转青,眼睛凸出,舌头慢慢吐了出来。
蒙面人手上用力。
“咔吧。”
喉骨碎裂的轻微声响。
老猫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还睁著,和黄三一样,死不瞑目。
蒙面人鬆开手,老猫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和黄三的尸体並排躺在一起。
破庙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吹动荒草,像是为这两具新添的尸体唱著无声的輓歌。
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到两具尸体旁,低头看著,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粉末撒在黄三和老猫的嘴角、衣襟上,做出服毒后呕吐的痕跡。
然后,她又掏出一个深紫色的小香囊,和之前黄三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轻轻放在了黄三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看向蒙面人:“收拾乾净,明天让警察发现这里。”
蒙面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往两具尸体上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
空气中立刻瀰漫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那是化尸水的前奏。虽然不能完全化掉尸体,但足以破坏一些关键痕跡,让死亡时间难以精確判断。
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转身,朝庙门外走去。
蒙面人处理完现场,提起老猫带来的那个布包,里面是黄三最后的一点乾粮和財物快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破庙里,只剩下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那股甜腻与刺鼻混合的诡异气味。
月光依旧惨白,荒草依旧沙沙作响。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距离破庙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伏在草丛里,从头到尾,目睹了破庙里发生的一切。
黑影穿著一身深色衣服,脸上蒙著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的呼吸压得极低,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老太太和蒙面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又等了足足十分钟,黑影才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在相反方向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