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电话打给李管家。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雨声,信號极差。
“李叔,宅子那边怎么样?停电了吗?”
“大小姐……”李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能听到佣人们慌张的呼喊,“停电了……备用发电机机房进水……启动不了……”
魏砚秋的心沉了下去:“子羡呢?子羡怎么样?”
“少爷在自己房间……门锁著,我不敢贸然进去,怕刺激到他……”
“边枝枝呢?让她去!让她去陪子羡!”
魏砚秋的声音拔高,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边小姐……我这就去找……”
电话断了。
再打,已是忙音。
魏砚秋握著手机,指尖冰凉。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暴雨,这样的黑暗。
七岁的魏子羡因为贪玩跑到老宅的地窖里找宝藏,佣人没留意,关上了门。
等到晚餐时间,全家发现小少爷不见了,疯了一样寻找。
最后是魏砚秋在地窖门口听到里面微弱的抽泣声。
门从外面被锁死了,年幼的魏子羡在漆黑密闭的空间里被困了整整五个小时。
找到他时,那个平时活泼爱笑的弟弟蜷缩在角落,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娃娃。
无论谁喊他、抱他,他都没有反应。
从那以后,魏子羡怕黑,怕雷,怕一切密闭黑暗的空间。
心理医生说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隨场所恐惧。
魏家父母心疼儿子,担心出席老宅那样的情况,就將魏宅彻底翻修,所有电路都有双重甚至三重保障,魏子羡的房间更是特別设计,確保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陷入完全黑暗。
这些年,魏砚秋小心翼翼地护著。
父母后来也渐渐淡出生意,常年在外度假疗养,將公司和弟弟都交到她手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为他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
可现在……
堡垒在暴雨中崩塌了。
“魏总,”周霖匆匆走来,压低声音,“酒店经理说,全城多个区域停电,抢修需要时间。
另外……雨太大了,司机说环城高速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现在回去很危险。”
“那怎么办?!”魏砚秋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音,“子羡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
魏砚秋强迫自己恢復平静。
不能慌,尤其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慌。
子羡的病情是魏家最高机密,绝不能让外界知道魏家小少爷有问题。
“周霖,”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继续联繫宅子那边。让司机准备车,雨势稍小立刻出发。”
不远处,几位宾客正疑惑地望过来。
宴会厅里,客人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敢问,只是看著魏砚秋匆匆离开的背影,窃窃私语。
休息室里,她一遍遍拨打电话。
李管家的,无人接听。
宅子座机,忙音。
边枝枝的,关机。
父母的……她手指在號码上停顿片刻,终究没有拨出去。
他们在瑞士度假,这个时间正在睡梦中,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必让他们也跟著担心。
她颓然坐进沙发,將脸埋进掌心。
脑子里全是魏子羡蜷缩在黑暗中的样子。
她懊恼,自责,愤怒。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她要出来过生日?
如果她在宅子里,如果她在子羡身边……
看著外面模糊狂暴的世界,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无力。
什么魏氏掌门人,什么商界女强人,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她只是一个对陷入恐惧的弟弟束手无策的姐姐。
她只能一遍遍祈祷,祈祷电路快点恢復,祈祷暴雨停歇,祈祷……边枝枝真的能有用。
魏宅,二楼走廊。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几个人影聚在魏子羡房门外。
李管家站在最前面,平日总是熨帖整齐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他手中举著一盏老式应急灯,昏黄的光映出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脸上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身边站著两个年轻男佣,同样面色不安,手足无措。
听到脚步声,李管家猛地回头,看到边枝枝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的光亮。
“边小姐!”他急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您可来了!少爷他……停电开始后里面就一直没动静,我们不敢敲门,怕刺激到他……可这……”
边枝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后是一片死寂,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木门上,里面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声音,静得让人心慌。
她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听到背后走廊尽头,暴雨敲打玻璃窗的狂暴声响。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雨声吞没大半。
她明白李管家的恐惧。
对於魏子羡的黑暗恐惧症,强行闯入或不当刺激,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让我试试。”
她走向那扇门,抬手,屈指。
“少爷,是我,边枝枝。”
没有回应。
她又敲:“少爷,我要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自己拧开。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力量將她拉了进去。
她的身体撞进一个怀抱,手臂环过她的腰,门在身后关上,锁舌扣合。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黑暗。
比走廊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只有她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之间晃动,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魏子羡的脸在光影交界处。
苍白,紧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神不是她想像中的失控。
“少爷……”边枝枝开口,声音发颤。
魏子羡没有回答。
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用尽全力地抱著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背,越收越紧,紧到她肋间生疼,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他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
“没事了,少爷,没事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没有被禁錮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拍抚著他的背脊,“只是停电,很快就好了。我会陪著你,少爷,我会一直陪著你。”
她重复著这些话,像在念某种咒语。
既安抚他,也安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