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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坦白出发
    “我们先出去。”宋佑压低声音。
    江薏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利索。
    她走到门边,拿出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一声轻响,锁芯弹开。
    门一拉开,姜米露就站在门口,直直地杵在那儿。
    她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江薏,死死地钉在宋佑身上。
    “你不是上厕所?”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站到江薏旁边。
    “出来正好看见她,就顺便帮她找本书。”他下巴朝著江薏的房间方向点了点。
    江薏很默契地举起手里的《飘》,书页因为翻动而微微卷著边。
    “放乱了,找了半天。”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姜米露没说话。
    她的视线从宋佑的脸,移到江薏手里的书,最后,落在了那扇还插著钥匙的房门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姜米露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院门的方向传来秦芳温和的声音。
    “哟,都站在这儿干嘛呢?我买了热乎的酥饼,快来吃!”
    秦芳提著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满脸是笑。
    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三个年轻人之间古怪的对峙。
    她热情地拉过姜米露的手,把纸袋往她面前一递,一股香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米露快尝尝,刚出炉的,脆著呢。”
    姜米露所有的话,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甜香,堵回了喉咙里。
    她看著秦芳真诚的笑脸,再看看旁边已经恢復常態的宋佑和江薏。
    心里的那股气,不上不下地悬著,最后只能泄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看著三个孩子一起走向客厅,秦芳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女儿挺直的背影上,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隨了谁。
    午后,宋佑和姜米露告別离开。
    走出江家院子,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佑觉得浑身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那本破笔记本的事总算落停,还白得一个新词条,这买卖划算。
    姜米露跟在旁边,低著头,拿脚尖一下下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你们在屋里待那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们在討论文学,高深著呢,你听不懂。”宋佑隨口就来。
    “哼。”姜米露不踢石子了,拿眼睛斜他,“你?討论文学?骗谁呢。”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著点不信。
    宋佑心里虚了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你没见县一中的名师都夸我作文写得好?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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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米露撇了撇嘴,不过回头想来,两人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是没什么异样。
    只是她又想到那天自己在河滩被骗的样子,胸口闷闷的。
    “那你们怎么脸都是红的。”
    “热的,房间里太热了。”宋佑用手挡著太阳。
    宋佑突然感觉到腰部传来一阵剧痛。
    “你当我傻?”姜米露鬆开捏住的肉,把宋佑甩在身后。
    屋里,江薏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铁皮饼乾盒上。
    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怎么会让你这么容易拿走。”她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这个秘密,现在归她了。
    ...
    过了几天,夏天的暑气彻底笼罩了上湾村。
    宋佑正在院子外看书,王木匠的婆娘王婶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扬著一封信。
    “宋佑!你舅的信!”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兴奋。
    自从镇上那回事之后,王婶的態度就彻底变了。
    现在看宋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村里未来的能人。
    宋佑心中一喜,放下书,接过了信。
    王婶没走,站在旁边用手扇著风,眼睛里全是好奇:“肯定是你舅报喜来了,听说那天你舅那架势,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宋佑拆开信封,信纸上字不多,乾脆利落。
    农机厂的李厂长听说了拖拉机的事,对他很赏识,同意让他去厂里当暑假工。
    前提是,必须由林国栋做保人亲自带著,而且不能耽误开学。
    “去厂里啦!”王婶眼尖,瞟到了信上的內容,嗓门更高了,“我就说!我跟我们家老王说,宋佑这娃不是一般人,有真本事!以后村里谁敢嚼你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了,王婶。”
    宋佑把信叠好,心里落了底。第一步,稳了。
    去县城的前一晚,小屋里的空气有些沉。
    林兰在昏黄的灯泡下缝补衣服,宋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没说话。
    他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风雨。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在桌上摊开。钱有零有整,皱巴巴的,还带著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四十一块五毛。
    “妈。”他嗓子有点干,“我挣的。”
    他把钱往林兰那边推了推。
    林兰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没看钱,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睛看著他。
    预想中的爆发没有来。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看了他很久,把钱又推了回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宋佑看不懂的情绪。
    宋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散得一乾二净。
    林兰的眼眶慢慢红了。“有天你和米露去镇上……我不放心,怕你跟人胡闹。”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抖。
    “我就跟到镇上去了。”
    宋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站在街对面的大槐树后面,”她的话很慢,像是在他脑子里画画,“我看见你了,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放个工具箱,有模有样的。”
    “我看见有人拿坏东西给你,看见你拆开,满手都是黑油。太阳那么毒,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后来……我看见人家给了你两毛钱。你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然后看著那钱,笑了。”
    “那一刻,”林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站在那儿,心里……又酸,又觉得……涨得满满的。”
    “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净知道瞎混。”林兰用手背抹了把脸,“可我看见你不是。你长大了,知道替这个家分担了。”
    这几句话,比任何打骂都让宋佑难受。
    他感觉喉咙里堵著一团。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辛苦都藏得很好,没想到,母亲一直在暗处看著。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火辣辣的。
    “妈,我不是小孩了。”他看著母亲,眼睛也发烫,“爸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我不能让你跟我,总指望舅舅,指望別人。”
    “我这手艺是真的。收音机、电风扇,连拖拉机发动机我都能修,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林兰听著,全是欣慰和骄傲。
    她抓住宋佑的手,把那把钱死死塞回他手里,掌心粗糙又温暖。
    “拿著。去县城哪都要钱。”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就一个要求,不管你干什么,不能把学习落下。你的本事在书里,不止在那些零件里。”
    她的手劲很大。“只要你觉得自个儿做的是对的,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著。”
    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把他从上辈子带来的那点孤单,彻底融化了。
    屋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林兰终於笑了,带著点打趣:“你真当妈是傻子?家里的油盐火柴,这么多天就没见少,你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
    宋佑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让你省点心。”
    “我知道。”林兰的笑变得温柔。
    他把舅舅安排他去农机厂打工的事说了。
    “什么?”林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舅舅乱来!你是个学生,怎么能去厂里干活?”
    “就十来天,妈。当学徒,这是机会,能学真本事。”宋佑耐心解释。
    林兰还是犹豫:“那你住哪?你舅家地方小,还有王婉……你外公外婆家,他们……”
    她没说下去,但宋佑明白。
    外公外婆一直不待见妈,更不会欢迎他。
    “我这么大个人了,总有办法。”宋佑说得很有底气,“实在不行,我就睡厂里车间,夏天又不冷。”
    “你舅要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安排不好,我非去县里找他算帐!”林兰护犊子的劲头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佑就背上了简单的布包。
    林兰给他装了身换洗衣裳,又塞了几个煮鸡蛋。
    门口,姜米露在那儿等著。
    她奶奶还没从刘家坳回来,说好的米糕,终究是没吃上。
    “你这就走了?”她眼睛红红的。
    “就去办点事。”宋佑想让气氛轻鬆点。
    “你骗人。”她抽了下鼻子,声音里全是委屈,“说好等米糕的。”
    她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好像也跟著颤了颤。
    “我肯定回来。”宋佑保证,“开学的时候,我回来接你。”
    “怎么接?”
    “开个三轮车回来接。能拉人,还能装行李的那种。”他说的很肯定。
    姜米露的眼睛亮了一下,难过被一点期待冲淡了。“真的?”
    “真的。”
    宋佑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
    “回吧。好好学习,別等我回来,你功课落下了。”
    他没等她回答。
    转过身,把布包往肩上正了正,朝著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去。
    身后,姜米露站在村口,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