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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开张
    马国强的小院里,气氛因为宋佑的离去而变得古怪。
    “马老师,您看宋佑,就知道装病逃课,他根本就不想读书!”张伟立刻站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接著告状:“昨天我还看见他一身泥,提著桶鱼虾从河边回来,心思全在玩上面了!”
    马国强捏著试卷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张伟,你中考分数还没宋佑高呢。”一道清脆又带著冷意的声音响起。
    姜米露站起身,直视著张伟,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宋佑昨天捞虾是为了给家里添菜,不像某些人,只知道张嘴吃饭。”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訕訕地坐了下去。
    “好了,都安静。”一直沉默的江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马老师还等著我们做卷子呢。”
    院子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马国强看著宋佑空著的座位,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沉甸甸的腊肉,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
    一走出马老师家的小院,宋佑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痛苦的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舒一口气。
    不是不想学,而是要缓一缓。
    让这些同学先跑起来,自己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直奔九山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国营修理铺就在供销社旁边,宋佑没往跟前凑,而是在修理铺斜对面一个不碍事的巷口角落,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接著把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锤,还有几把生锈的螺丝刀、一把老虎钳,一件件摆了上去。
    最后,他从旁边捡了块破木板,用兜里揣著的半截粉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修理家电、钟錶、杂物。
    这番举动在1988年的小镇上,跟耍猴也没什么区別。
    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伸长脖子看他那块木板上的字。
    几个挑著担子的农民停下来,脸上是看热闹的笑,眼神里全是看小孩过家家的戏謔。
    但没人上来问一句。
    “嗬,现在的小孩,胆子可真不小。”
    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国营修理铺的刘师傅,刘长顺,刚吃完早饭,端著个大茶缸子,溜达著出了门。
    他走到宋佑的摊子前,斜著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地上的破烂工具,最后目光落在宋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刘长顺对著旁边围观的人嗤笑一声:“小屁孩过家家。他要是能修好东西,我刘长顺回去就把我那块国营的招牌倒过来掛!”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背著手,溜达著走远了。
    “我呸,神气什么。”宋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八成是个关係户,屁本事没有。”
    刘长顺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围观人群最后那点好奇心也浇灭了。
    大傢伙摇摇头,笑一笑,很快就散开了。
    宋佑的摊位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他也不著急,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生了锈的老虎钳。
    脑子里,【初级应试技巧】这个词条正高速运转,將【初级修理】那些庞杂的知识分门別类,整理成清晰的框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宋佑快把那把老虎钳擦出包浆的时候,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叫骂声,打破了街口的平静。
    “刘长顺!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穿著碎衬衫,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提著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气冲冲地衝到国营修理铺门口。
    是镇上供销社赵主任的老婆,赵红霞。
    等了半天,刘长顺才慢悠悠地从铺子里晃出来,一脸不耐烦。
    “喊什么喊!这收音机不是跟你说了吗?受潮了,里面的零件都锈了,修不了!”
    “修不了?我前前后后拿来三回了!你每次都说修好了!拿回家听两天就又『滋啦滋啦』响!刘长顺,你就是拿国家的工资不干活!”
    赵红霞的嗓门又尖又亮,一下子就把街上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我怎么不干活了?这是技术问题!东西老了它就得坏,你当是铁打的啊?”刘长顺也不惯著她,梗著脖子回敬。
    两人就在修理铺门口对骂起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跟著起鬨叫好。
    宋佑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挤进人群,也跟著扯著嗓子喊:“就是!凭手艺吃饭,修不好东西算什么师傅!”
    他骂得痛快,心里舒坦,喊完又立刻压低声音,对著身边一个大婶神神秘秘地说:“哎,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巷子口那边摊子有个高人,也能修东西。”
    这话不大,但刚好被气头上的赵红霞听见了。
    她立刻转过头,一把抓住宋佑的胳膊:“小伙子,你说哪儿呢?带我去看看!”
    宋佑就把她领到了自己那个寒酸的摊子前。
    赵红霞看著地上那几件破烂,又看了看宋佑,脸上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的高人就是你自己?”
    “对,我就是这个高人,你给我就能修。”宋佑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本来都气得想把这收音机给砸了,现在看著宋佑,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把收音机往地上一放。
    “小伙子,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五毛钱!”
    刘长顺本来心情就差,看赵红霞真找了个毛头小子修,心里更是乐开了,想看他怎么出丑。
    他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远远地准备看笑话。
    宋佑接过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没急著拆。
    他把收音机捧起来,耳朵贴在外壳上,轻轻晃了晃。
    【初级修理】的直觉告诉他,里面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零件碰撞声。
    是一个电容器的电容移位了,导致接触不良。
    刘长顺在旁边看著,心里冷笑,装模作样,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宋佑心里有了底,他从工具包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老旧螺丝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三下五除二卸开了后盖。
    他没动烙铁,也没换零件。
    他只是用螺丝刀的尖头,小心翼翼地將那个移位的圆柱形电容拨回原位,又顺手將几根缠在一起的电线理顺,让內部的结构变得清爽。
    这几下操作,快得让人眼繚乱。
    前后不到一分钟,他就把后盖重新装了回去。
    他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滋啦”一声轻响后,一阵清晰又稳定的歌声,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
    歌声甜美,没有一丝杂音,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声音还亮堂。
    全场一片死寂。
    刘长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哎呀!好了!真的好了!”
    赵红霞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抢过收音机,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就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毛钱,塞到宋佑手里。
    她还不解气,拿著收音机,对著修理铺门口的刘长顺高声喊:“刘长顺你看见没!人家孩子一分钟就弄好了!你修了三回都没修明白!白拿国家工资的废物!”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刘长顺。
    刘长顺的脸看起来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最后狠狠瞪了宋佑一眼,一言不发。
    “砰”
    关上了铺子的大门。
    “婶子您可別这么说。”宋佑收下钱,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谦虚地说,“我这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哪能跟国营的刘师傅比啊,人家那才是正经手艺人。”
    这话听著是谦虚,可落在围观群眾耳朵里,就感觉怪怪的。
    “这小伙子手艺好,人还谦虚!”
    “就是!比那个眼高於顶的刘师傅强多了!”
    神奇的一幕瞬间引爆了人群。
    大家看宋佑的眼神,从怀疑,一下变成了惊奇和佩服。
    很快,就有人从家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坏了的东西。
    “小师傅!我这手电筒时亮时不亮,你给看看?”一个大叔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手电筒。
    宋佑接过来,拧开一看,是里面的弹簧锈了,接触不良。
    他用老虎钳把弹簧拉长了些,又用砂纸打磨了一下接触点,手电筒立刻亮了起来。
    “一毛钱。”
    “我这个闹钟!不走了!”
    宋佑打开后盖,发现是齿轮被头髮丝卡住了。
    他用镊子夹出来,上了点油,指针又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
    “两毛。”
    “小伙子,我这风扇!摇头的功能坏了!”
    这个稍微复杂点,宋佑拆开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是里面的一个塑料连杆断了。
    他手头没零件,想了想,找了根粗铁丝,用锤子和钳子敲敲打打,硬是现场做了一个替代品装了上去。
    风扇插上电,脑袋立刻稳稳噹噹地左右摇摆起来。
    “这个费事,三毛。”
    一下午,宋佑的摊子前就没断过人。
    他手脚麻利,收费公道,修好的东西堆了一小堆,兜里的毛票也越来越多,沉甸甸的。
    修完最后一个电风扇,宋佑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到了马老师家快下课的时间了。
    他收起摊子,数了数今天的收穫。
    五块三毛七。
    这比母亲织网打渔赚的多多了。
    “之后开个店,有搞头。”他心里盘算著,把钱仔细收好。
    路过街角的杂货铺,他进去一毛钱,买了一小包水果,塞进了书包。
    等他晃悠到马老师家小院时,正好看见江薏从里面走出来。
    江薏也看到了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
    紧接著,姜米露也背著书包走了出来,她看到宋佑,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给。”宋佑从书包里掏出那包,递到她面前。
    姜米露看了一眼,没接,扭头就往前走。
    “等等我。”宋佑也不在意,小姑娘受委屈了就这样,准备跟上去。
    “宋佑,你过来一下。”
    马国强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