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水仙亲自让银珠去谢过袁驰羽,然后又將母亲和妹妹留在礼和宫里居住。
母亲由听露守著,宿在偏殿。
水仙则亲自陪著水秀,如同姐妹两人小时候一般,同榻而眠。
直到睡觉前,在姐姐面前永远乖巧的水秀好似生怕姐姐担心,一直在强调自己並未遭受什么,也自然没受到惊嚇。
水仙知道妹妹性格,无论水秀说什么,还是让银珠端来了礼和宫小厨房温好的安神汤。
水秀拗不过姐姐,她连说著没事,但还是顺从地將那碗安神汤用下。
直到半夜,水秀睡得沉了,白日所遭受的惊嚇才一股脑地在梦里追著她不放。
水仙就睡在她身旁,察觉到水秀的异动,如今睡眠较浅的水仙便醒了过来。
守在外面的银珠也在听到內室动静的第一时间掀帘进来,隱隱看到榻上水秀似是被梦魘住,便从外面端进来了明亮的烛台。
烛光温暖,虽然並不能將整间內室照得明亮,但亮度却能让人看清水秀的挣扎。
银珠用端进来的烛台引火,一盏盏地点亮了內室的灯烛,內室逐渐被温暖的光亮充满,然而却驱不散水秀脸上惊魂未定的苍白。
水仙坐在榻边,亲自用银珠端来的温水浸湿了帕子,极轻极缓地擦拭著妹妹梦魘时额角的冷汗。
她尝试轻声呼唤水秀,然而水秀毫无察觉,梦中似是有人追逐她,水秀紧闭著眼睛,身体挣扎躲避著。
终究,是嚇著了。
水仙低声对银珠道:“命人去太医院一趟,看看裴太医今晚是否当值?”
银珠低声回稟,“裴太医今夜在,他得知水秀姑娘遭遇后,便决定今夜在太医院留守,若是无事明日再离。”
水仙也没想到裴济川的细心,她的眸底掠过了一抹暖意,心中记住了裴济川的记掛。
水仙:“去我的库房里,拿点值钱的东西,一会儿裴太医来了,就將东西一併给他。”
也许是上一世她没钱的日子过多了,这一辈子,水仙银钱不缺,心中的感激总要用些真切之物回报才好。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陷入上一世她那种穷困潦倒的困境里。
“是,娘娘。”
银珠掀开帘子,出去寻找值夜的宫女吩咐。
室內,水仙静静地看著榻上挣扎的水秀,她轻柔地隔著锦被拍著水秀。
小时候,水秀睡不著的时候,她便总是这样哄妹妹入睡。
梦里的水秀,似是感受到了姐姐的存在,紧拧的眉稍微鬆弛了些,可煞白的脸色还是能看出她仍然处在痛苦之中。
水秀今年还不到十八,今夜被端亲王设计,差点被他得手。
这对於单纯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可怕事。
水仙动作温柔,可烛光照不见的地方,她的眸色却一寸寸冰冷起来。
动她家人的人,必要付出代价!
很快,在银珠没过多久重新折返的时候,水仙的心中已然有了计划成型。
“银珠。”
水仙声音平静,深处却藏著杀伐果断的狠意。
银珠立刻上前:“娘娘。”
“你明日出宫一趟,去寻周砚。”
內室只有她主僕二人还醒著,水仙便吩咐银珠道:
“告诉他,登第客栈欲寻些特色歌舞以吸引南北客商,让他代为留意。”
说著,她就从旁边拿了张纸条,用左手写下了一个名字。
碧落。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水仙的眼前似是闪过前世见过的那张,冷艷绝伦的面容。
算算时间,碧落如今仍是那条街上最夺目的魁。
而並非后来她偶然见过的,那个浑身不断流血,长满烂疮的可怜女子。
上一世,水仙被鴇母折磨,赶去做那些其余下人都不喜欢乾的粗活。
饭食更是飢一顿饱一顿,遇见碧落那天,水仙饿了整整两日才得了块不到巴掌大的馒头。
看见那个浑身淌血,蜷缩在墙角的女人的时候,水仙也不怕,她见那女人盯著她手里的馒头,犹豫了下,还是给她掰了一半过去。
女人下意识伸出手,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长著流脓的疮。
还未等水仙反应过来,那女人就缩回了手,只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地,意思是让水仙將那块馒头放在地上就行。
水仙刚放下,碧落便將那块馒头从地上捡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碧落吃完后,似是有了些力气,弯下的腰也直起了些,她看著面前这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姑娘,沙哑著声音说出自己得了柳病的事实。
水仙还记得自己说,是个人都能看出你这是柳病吧。
碧落笑了,她的声音沙哑难听,水仙甚至觉得她说自己曾当过一段时间的魁是骗人的。
“我这病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我这是柳病,甚至以为我是梅入骨,以『梅精』赞我。”
“呵,那些男人啊,真蠢。”
“我誓要报復他们,让他们也如我这般溃烂!哈哈哈哈......”
即使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水仙如今的耳边,还仿若能听到碧落那沙哑的笑声。
后来,水仙偶尔给她吃食,碧落也会告诉她更多的事情。
水仙这才知道,碧落心中有著深重的恨意。
而恰好,端亲王的身份正好合了她的恨。
水仙將该说的话叮嘱给银珠,床榻那边的水秀偶然传来囈语,水仙担忧妹妹,重新回到榻边。
她看著烛光里的妹妹,又用温热的帕子压了压水秀额角的冷汗。
秀儿,姐会给你报仇的!
——
几日后。
周砚寻了好久,才在一处较为雅致的青楼寻见了这个叫做碧落的女人。
他以客的身份进入厢房之中,只见碧落所在的厢房与这街上其他人的厢房陈设不同。
没有那些俗艷的顏色,唯青、黛二色纱幔,隨著大敞的窗子来回飘散著。
碧落一身白衣,半透的料子歪向一旁,露出了她的一侧香肩,可碧落却毫不在意,甚至仿佛没有看见自门口走进的周砚,自顾自地一人独酌。
与她这略显寡淡的房间相比,最明显不过的,就是自她背部蜿蜒到肩膀的红色痕跡。
一处接著一处,映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就如那红梅盛放在雪地里。
浓烈的艷色出现在近乎冷淡的碧落身上,对撞下竟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感。
“姑娘。”
周砚依著水仙的吩咐,並未暴露身份,只称是有一故人听闻碧落姑娘美名,想將她引荐给端亲王。
碧落头都没回,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故人?我这等残败柳,还有故人?”
她语气冰冷,带著看透世情的苍凉。
周砚不卑不亢,他没有上前一步,只平静地转述:“故人让在下转告姑娘——梅烙骨,可以焚人。”
剎那间,碧落脸上的讥誚凝固了,连手里的酒壶都没握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抬眸,死死盯住周砚,“你……你说什么?”
自己这身梅烙,应当只有她一人知道,怎会有第二人知道!
周砚不明白为何碧落的反应这么大,他只传达水仙的消息,却並不知道其中的內涵。
周砚也没继续劝说,他只是將登第客栈的地址留给了碧落。
“如果姑娘有意,便可来找我,如果姑娘肯入王府,到时候我一定能保证姑娘活著出来。”
说完,周砚秉著绝不暴露水仙身份的原则,转身便离开了碧落的房间。
厢房里,在周砚离开后不久,碧落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这梅烙,乃是一种奇特的柳之病,还是她作为嫡出小姐的时候,喜欢研究那些“无用”医书,才知道的。
父亲身为朝臣,流连烟之地,他將这病染给了母亲,母亲则带给了还未出生的她!
后来父亲贪墨枉法的事情,最终东窗事发,累得全家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
她从一个官家小姐,跌落尘埃,受尽屈辱。
曾经那些追逐她的裙下臣,在她没入教坊后非但没救她,反而露出了贪婪淫邪的一面来......
“梅烙骨,恨啊,我真的恨!”
碧落恨那些负心汉,更恨那些位高权重者!
“好。”
她大笑著,眼角却留下了泪。
碧落上前,一把將周砚留下的纸条攥进了手心。
她是碧落,送那些负心人下黄泉!
——
端亲王府邸。
因端亲王被囚禁在这里,四周显得一片狼藉。
萧翊瑞被圈禁在府中,原本水仙成功诞子后他就陷入了自我厌弃。
本以为能靠著自己生儿子可以成为太上皇的美梦,终於因水仙诞下的那两个孩子碎了一地。
不知道谁说错了什么,萧翊瑞猛地挥袖,不小心打到旁边的瓷瓶,名贵的瓷器碎片铺了一地。
他一把推开试图劝慰的姬妾,对著心腹幕僚嘶吼,口气里带著酒精的气息:“都是那个贱婢!就是被人骑的命!还有她那个妹妹,装什么冰清玉洁!本王迟早……迟早要让她们知道厉害!”
他正发泄著,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王爷,外面寻来一位绝色,据说性情孤傲,等閒人近不得身,却有一手精妙剑舞……”
端亲王此刻正需发泄满腔的邪火与久不得志的挫败感,闻言狞笑一声。
“孤傲?本王就喜欢驯服烈马!带进来!”
碧落早已准备好,她身著一袭猎猎红衣。
碧落未戴珠翠,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眉眼清冷如覆寒霜,与这满堂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乐起,她执剑而舞,身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一个回首间,髮簪掉落,一头墨发瀑布般散下,看得端亲王只觉得目眩神迷,连连饮酒叫好。
他甚至不等碧落的剑舞结束,便大笑著往前走去,一手揽住的碧落的腰肢,碧落也適时地垂下了握著的软剑。
袖子垂落,遮挡住了她紧攥住剑柄的手。
“本王,瞧著你倒是有些眼熟......”
碧落还未回答,端亲王便想起来了,“对了,你父几年前因流连青楼被弹劾,搜府之下却发现贪墨无数!”
“真是讽刺啊,自己的女儿如今竟也在青楼里,真是妙哉妙哉!”
端亲王认出了碧落曾经的身份,却丝毫不觉得怜悯,反而脸上泛起兴奋的光芒。
曾经的官家女,如今的掌中雀,这才刺激!
碧落半推半就,曲意逢迎间,眼波流转,儘是冷意。
该死,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