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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削梨——最早的相遇
    推车声、脚步声、哭声交织在一起。
    抢救室外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身边的人也都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陆西梟一人置身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害怕和不安像无形的触手不断试探著想要將他包裹,它们伺机而动,隨时准备將他吞噬殆尽。
    他浑身动弹不得。
    殷红的鲜血从抢救室底下的门缝里不停渗出来,迅速漫到他的脚底,很快他的周围变成血海,恐惧令他呼吸急促,抢救室的门这时突然打开,他猛然抬头看去,手术台上冰冷的尸体直直撞入眼底,大哥的那张脸无声无息。
    陆西梟从湿黏的鲜血里抬起脚,想要衝进去,可身体沉得像有千斤重,又轻得像是一样轻飘、难以操控。
    他忍著恐惧艰难地抬动腿,一步又一步,可他怎么走,他和手术台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动,他像是在原地踏步,无法靠近手术台一分,十几步的路,他走到筋疲力尽、走到精神崩溃。
    他想求助,可身边空无一人。
    手术台突然动了,在眨眼间移动到了几十米外,之后开始离他越来越远,大哥的尸体也跟著越来越远,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著他,他怎么追也追赶不上,他想喊,喊不出来,眼睁睁看著大哥的尸体在几个瞬间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黑暗。
    眼前出现亮光,紧接著nicu(新生儿重症病房)里的场景出现在他面前。偌大的病房里,小小的人儿戴著氧气罩躺在保温箱里。
    陆西梟想要靠近些去看看,却无法办到。
    心跳检测仪这时出现了异常,那稚嫩的小脸因痛苦扭曲,陆西梟急切地要找医生,可他动不了,他只能拼命地喊,努力发出声音,他声嘶力竭,终於几个医生听到匆匆赶了过来。
    被拦在外面的陆西梟隔著玻璃紧张关注著医生在里面急救,然而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停了下来,给孩子盖上了象徵死亡的白布。
    陆西梟发了疯地捶打玻璃,里面的医生们置若罔闻,背对著他,对著小小的生命默哀。
    恐惧不断交叠,铺天盖地地衝击著他。
    陆西梟从梦魘中惊醒,满眼惊惧之色,他胸膛剧烈起伏,失焦的双目无神对著天板。
    他整个意识都还深陷在梦中,魂不附体。
    直到感觉到脸上那不痛不痒的啃咬,他才迟钝地回了神。已经睡醒的小傢伙整个人趴在他的脸上,湿热的口水弄得他满脸都是,软乎的小脸蹭著他,嘴里不时发出稚嫩的哼唧声。
    陆西梟终於完全清醒,余惊未了的他抬手覆到小傢伙的后背上,闭上眼,感觉著小傢伙的存在,內心难以平復,他將泛起湿意的双眼藏在小傢伙的身下,即便房间里只有他们。
    大哥一家车祸离世已经一年了,他还是总会梦到当时在抢救室外的情形,医生宣告的那一句“抢救失败”也时常在梦里一遍遍迴响。
    小傢伙似感觉到他的不安,一直贴著他。
    见小傢伙今天精神状態比昨天好,陆西梟的內心得到些安慰,他缓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他摁下床头的铃,很快育儿师就来了,將小傢伙交给她们后,他一瘸一拐地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他一脸苍白,神態憔悴疲惫。
    他掬了捧水先洗了把脸。
    等洗漱完出来,他换完衣服第一时间去到隔壁,育儿师正给小傢伙餵辅食吃,小傢伙却闭著嘴不愿意吃,不知道是不是没胃口。
    可能是小傢伙精气神不如一般的孩子,就是不愿意吃,闹情绪,他也不会大哭大闹。
    见他来,一筹莫展的育儿师跟他说:“陆先生,小少爷他不吃东西,奶也不肯喝,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用不用叫医生来看看?”
    陆西梟一言不发地將不停朝他伸著小胳膊哼哼唧唧想要他抱的小傢伙接过,坐下,然后拿过育儿师手里的小勺子,尝试餵给小傢伙。
    刚刚还不愿意吃的小傢伙立马配合地张开小嘴吃了起来,边吃边仰著小脸盯著他看,一双乌黑的大眼看得一眨不眨,乖得不行。
    小傢伙病差不多好了,胃口也好了,今天比平时吃得都多,吃完还喝了两百毫升的奶。
    等餵完小傢伙,陆西梟自己才去吃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也得抱著黏他的小傢伙。
    最近阴雨连绵,让人心情都跟著潮湿。
    今天又是雨天。
    陆西梟抱著小傢伙坐在二楼客厅落地窗前的摇椅上,外面天色昏暗,小雨淅淅沥沥。
    陆西梟在等著小傢伙把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再让医生给小傢伙做每天一次的身体检查。
    小傢伙有时候做检查会哭闹,哭凶了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吐出来,所以得等他消化。
    他拿著本图画本,教著小傢伙。
    “小马。”
    “大象。”
    “松鼠…”
    正常婴儿六个月开始就会有牙牙学语的现象,可小傢伙都一岁两个月了,只会哼唧,不论怎么引导怎么尝试沟通都无果,小傢伙很少哭也很少笑,情绪波动很小,每天安安静静。
    医生检查过,说没什么问题,是发育慢。
    一整天下来,整栋別墅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人说话,別墅里的佣人也静悄悄地工作。
    静到给人一种沉闷的压抑。
    每一天都是这样。
    然而比起小傢伙因身体不適而哭闹和突发情况带来的响动,这样的安静反而是最好的。
    晚上,陆西梟二哥陆西城从公司回来,回来的路上去陆西梟喜欢的一家酒店给陆西梟打包了一份他还算爱吃的一道菜,带回来给他。
    每次来,別墅里都静到陆西城以为没人。
    陆西梟晚饭没胃口,想晚点再吃的,不过他一般拖到后面就不吃了。今晚也会是这样。
    提著菜的陆西城把人叫去了吃饭。
    他也留在了陆西梟这儿吃。
    “孩子先给我抱著吧,你吃。”陆西城朝小傢伙伸出手,温声哄道:“二爷爷抱好不好?”
    听懂的小傢伙將小脸埋进陆西梟怀里。
    婉拒了。
    “小爷爷要吃饭,二爷爷抱一会儿,等小爷爷吃完再让小爷爷抱。”陆西城继续诱哄。
    小傢伙依旧是无声地拒绝,安静吃小手。
    陆西城只能放弃,他拿起筷子给陆西梟使劲夹菜:“多吃点,看你又瘦了。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跟大哥……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胡话,你得把自己的身体顾好了才能照顾小景元,你膝盖今天怎么样了?一会儿我看看。”
    陆西梟:“好多了。”
    陆西城:“小景元今天还好吧?”
    陆西梟:“嗯。”
    陆西城商量道:“等过段时间小景元身体好全了、稳定了,让你三嫂带吧,你三嫂心思细也喜欢孩子,她能带好的,她也说了想带小景元,你这十几个月来每天不是闷在家就是陪著小景元在医院,你得出门,得忙点別的。”
    这十几个月,对陆西梟来说太漫长太黑暗了,他怕再这么下去陆西梟心理会出问题。
    陆西梟:“不用。”
    夜里,失眠的陆西梟睡不著也不敢睡。
    他怕睡著了又做噩梦。
    可他又想到二哥今天说的,他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景元,於是又强迫自己睡觉。
    睡到半夜,果不其然又做了噩梦。
    他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也不敢再闭眼。
    他下床赤脚走到窗前,忍不住往大哥的住处方向看去,他想过去看看,可又不放心小傢伙一个人,又没办法抱著睡著的小傢伙过去。
    他在窗前站到天亮。
    等吃完早餐,他迫切地抱著小傢伙来到大哥的住处,里面一切如旧,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连位置也没变,可却是那样的空荡。
    陆西梟抱著小傢伙坐在大哥常坐的位置。
    一恍神,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陆西梟膝盖的伤好多了,小傢伙身体也一天天健康起来,正好今天也没在下雨,陆西梟给小傢伙穿戴整齐,准备好一切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后,带著小傢伙出门了。
    小傢伙身体不好,底子差,受不得冷也受不得热,吃的、用的都得检查,自小傢伙出生到现在,除了去医院,以及大半个月前带小傢伙出门上山求了趟神,就没有再带小傢伙出过门,这十几个月里,陆西梟也跟著闷在家里。
    小傢伙安静乖巧地坐在陆西梟怀里,小嘴里含著安抚奶嘴,对外面的世界有不少好奇。
    陆西梟將他抱起,让他看车窗外。
    车子一路开到墓园。
    笼罩在阴天下的墓园更添悲凉和死寂。
    陆西梟带了六束来。
    他父母的。
    他大哥大嫂的。
    还有小傢伙父母的。
    “景元,这是太爷爷和太奶奶。”
    “这是爷爷和奶奶。”
    “这是爸爸和妈妈。”
    將放到小傢伙父母的墓碑前时,陆西梟在心里告诉他们,他半个多月前给小傢伙改名的事,还告诉他们,小傢伙前段时间感冒高烧已经要好了,现在精神和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之后他抱著小傢伙静静站在自己大哥的墓碑前,又將改名的事告诉了他大哥和大嫂。
    小傢伙之前的名字是小傢伙的爷爷亲自取的,还找了陆西梟做参谋,现在改掉了,陆西梟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好像什么也留不住。
    陆西梟在大哥的墓前站了许久许久。
    小傢伙不吵不闹,就静静陪著他,耐心出奇地好,他似乎感觉到陆西梟的悲伤,可小傢伙不知道面前埋葬的是谁,他眼里满是懵懂。
    陆奇怕陆西梟还没好全的膝盖受不了,想要劝他別再这么站下去,但又没胆子打扰。
    “阿嚏——”小傢伙忽然打了个喷嚏,小身子抖了抖,含著的安抚奶嘴都差点掉了出来。
    陆西梟回过神,赶紧抱著小傢伙离开。
    几辆车子横穿小半个京城回到市中心。
    一个红灯,他们的车子停了下来。
    一辆计程车跟著停在了陆西梟车子的左手边。
    计程车里,还未满十七岁的温黎双手抱胸坐在后座正闭目养神,觉得车里空气不是很好的温黎眼也不睁说一句:“师傅,开个窗。”
    她这边的车窗隨之落下。
    被陆西梟抱著正盯著外面看的小傢伙被隔壁下落的车窗吸引了注意力,车窗落下后,小傢伙看到了车里坐著一个姐姐,含著安抚奶嘴的他隔著一道车玻璃好奇地盯著那姐姐看。
    陆西梟目视前方正出神。
    犯困的温黎则闭眼打著瞌睡。
    绿灯亮起。
    两辆车並驾齐驱。
    但没多久就在下个路口分道扬鑣。
    此时的温黎和陆西梟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將在南洋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