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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生死不是诀別,遗忘才是
    徐璈藏著一句不知是夸奖还是贬义的我谢谢你啊压在舌根底下,恰逢薛先生从殿內走出,看到徐璈就急急招手:“將军还站著做什么?”
    薛先生不等徐璈接话就快步走了过来,一招手身后还跟了几个小跑的宫人,手里捧著的是符合皇家礼数的孝服。
    “赶紧换上。”
    薛先生不顾人多势眾就上手扒拉徐璈身上的孝服,语速飞快:“小王爷说了不许旁人留守,只让將军一人进去陪著跪灵。”
    “將军再耗心些时日,身为王爷的义子,您是小王爷的大哥,有小王爷不清楚的地方您记得多提点些。白日夜里也多耗几分心力,可千万劝著些別让小王爷悲慟过度伤了自身,全都指望您了。”
    徐璈婉拒了薛先生给自己穿衣服的举动,自己接过孝服套在身上。
    人人都是在胳膊上挽的一道孝。
    徐璈的额头上多出一抹孝帕,是薛先生亲自缠上的。
    与臣孝不同,那是子孝。
    原本正在跟文相等人爭执的眾人见状纷纷哑了嗓,徐璈目不斜视越过留守在殿外的禁军,迈步直接进了灵堂。
    江遇白这里的人都不熟悉,也无从知晓其脾性。
    可徐璈不同。
    这位是正儿八经在京都城里长起来的,年少时骄狂无度打马过花,还一度惹得大臣权贵鄙夷不已。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最初发出质疑的是跟文相爭执最激烈的人。
    此人距薛先生较远,压根就没听到薛先生跟徐璈说的话,竖起眉眼愤道:“咱们都进不去,怎么偏就他……”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相提並论?”
    文相抢在眾人之前恼火道:“那是我们王爷当著群臣认下的义子,用命护著我们小王爷的大哥!”
    “尔等不知礼数的中原老土见了他也当叩拜行礼,你们刚才跪了吗?!”
    问话的人被呛得一脸青紫答不出话。
    文相不屑冷呵:“莫要给自己太长脸了。”
    “我们的驃骑將军战无不胜,在战场上那也是无往不利的重臣悍將!他的功绩,岂是尔等可质疑的?你们也配?!”
    跟文相一起的岭南文臣虽不如文相一马当先的犀利,但单独拎一个出来都是能以一辩十的狠人。
    不过片刻,连同老亲王在內的所有人都慢慢变了脸色。
    徐明阳在小王爷的面前恩宠非凡,徐璈在战场上手握重兵。
    以及徐璈扶棺入京时江遇白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哥,种种跡象都表明徐家已超从前之势,高高凌驾在眾人之上。
    可谁都没想到,徐璈竟然被老王爷认作了义子……
    帝王认定的兄长,这已经不是来日不可限量能形容的了。
    薛先生冷眼看著这些人的脸色一变再变,脸上浮出一抹疏离又温和的笑:“相爷,好端端的吵什么?”
    “诸大臣也是在忧心不合规矩,並无恶意。”
    “他们最好是真的没有。”
    文相要笑不笑地剜了脸色惨白的人,一掀袍子走到岭南大臣的最前头,直直地跪了下去。
    陈菁安虽无確切官职在身,也被薛先生拉著跪在了前头。
    身后数百人齐齐下跪,雅雀无声。
    中间叫起休息的片刻,陈菁安实在是没忍住,凑近了小声说:“先生,文相不是叨叨骂了徐璈一路吗?”
    “这怎么到了人前,他反倒是帮著徐璈说话不许人骂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陈菁安都不敢相信那是文相能说得出的话!
    薛先生有些好笑:“这有什么难猜的?”
    “文相再怎么骂,那也骂的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又怎么容得下別人来骂?”
    经过一系列的清理绞杀,京都官场权贵世家的气氛已经跟月前大不相同。
    因为江遇白是真的敢杀。
    凡是口出不敬之言的,凡是查实有不轨之举的,能杀一家的绝不只杀一个。
    能株连三族的绝不仅只杀一族。
    经过如此可怕的血腥镇压,现在这些人就算是背著江遇白蹦躂几下,嚷嚷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別的心思早就被杀绝了。
    经此京都朝廷的派別也正式分为两派。
    一派是徐璈连捆带绑弄来的王城群臣,另一派是不好直接赶尽杀绝的皇城中人。
    派別既出,那就有內外之分。
    徐璈是当之无愧的自己人。
    薛先生掸了掸袖口淡淡地说:“自己人再怎么打,心总归是朝著一处使的,绳子拧的也是一股,外人就不同了。”
    所以在外人的面前,徐璈的帮手是很多的。
    陈菁安嘆为观止地竖起大拇指,正巧这番对话被文相听到了,换来了文相一个豪横的白眼。
    不用文相自己说陈菁安也看懂了,暂时的言归於好一致对外,並不代表老头儿不记仇了。
    该算的帐还是要跟徐璈接著算。
    陈菁安麵皮一抽难掩微妙,还没说话只听到钟声响起,连忙收敛了神色跟著眾人再次跪了下去。
    辰东殿內。
    空荡荡的殿中摆著老王爷的冰棺,以及王妃的灵位。
    江遇白跪著往盆中放了几张纸钱,轻轻地说:“哥,你说这些东西烧了,我爹娘真的能收到吗?”
    “还有帝陵里陪葬的那些东西,人死了以后,真的会有魂吗?”
    徐璈跪在他的身侧默默拨弄著盆中的香,头也不抬地说:“我觉得有。”
    “在被抄家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爹在洪北战死的消息,知道我紧急安排了什么吗?”
    “什么?”
    “我让暗卫找个地方,给我爹多多烧些纸钱元宝,一定要烧足七七之数,免得他在地底下买不起喜欢的好酒,闹著要还阳来骂我不孝。”
    江遇白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浅笑。
    徐璈自顾自地说:“那会儿我是真的很怕我爹没钱花。”
    “可我偏偏还去不得洪北,我要去的地方距离洪北太远了,远到我后来去寻了很久,也找不到我爹的尸骨,甚至都找不到一点可以辨认身份的信物。”
    “然后呢?”
    江遇白眯眼看著眼前跃起仿佛在回应自己的火光,哑声道:“后来你是怎么做的?”
    “洪北那地方打得太惨烈,满地黄沙下白骨森森,脑袋胳膊腿儿乱飞全都扎成了一堆。我实在是找不到爹了,索性就在遍地的白骨中隨意乱捡,拼凑出了一个人的模样,带去洪北最高的那座山顶葬了。”
    “我认定那就是我爹的墓。”
    徐璈接过江遇白递过来的一叠纸钱,往盆中放了几张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爹的英灵就在战场上方,无数將士魂魄隨他仍镇守在那一方天地。”
    “我把尸骨葬在最高的地方,这样他们就可以日夜看著自己用血肉驻守过的领土,英灵得以安息。”
    “遇白,生死不是诀別。”
    “遗忘才是。”
    只要活著的人记得,那就无人死去。
    江遇白听完喉头剧烈哽动,半晌后对著冰棺和灵位深深叩首,声调沙哑:“好。”
    “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