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一辆通体漆黑的豪华保姆车碾过减速带,稳稳停进片场专用车位。
车里,《完美標本》男一號江彦辰正闭目端坐,新烫的捲髮垂在剧本封面上。
他反覆摸著起了毛边的剧本,那些被萤光笔涂满的段落间,页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角色剖析的痕跡。
过了十几秒,江彦辰突然睁眼。
合拢剧本的脆响惊醒了假寐的经纪人。
“老付,”江彦辰抻平风衣下摆的褶皱。“该过去了。”
他带著六人左右的团队踏入片场。
出道十多年的老演员了,偏是今天连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份量。
一米八五的身形衬得眼神愈发坚毅,倒像是扛著枪桿子往战壕里冲。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指节抵著唇角轻咳。
“多久没这种上头的劲儿了?”
化妆师最后调整他鬢角时,都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响。
今天这位爷是铁了心要豁出去的,虽说对上“周觉浅”这角色心里还打鼓,但至少得打出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读剧本时明明还手足无措,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这倒不是怕自己的面子掛不住。
“开场戏要是被周觉浅的气场碾过去,后面四幕的情感递进全得垮。”
好演员都懂,戏里戏外都得泡在角色情绪里。
尤其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连候场时的眼风交错都是暗战。
说白了,他今儿就是奔著沈修来的。
所以刚跨进棚里,他就先逮著场务问:“沈修呢?”
眼下能给他当磨刀石的,也就这位了。
场务指了指候场区,“那呢!”
候场区最里间的摺叠椅上,沈修果然蜷在那。
“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德行。”
江彦辰嗤笑著插兜过去,连脚步节奏都带著战意。
“早啊。”
沈修生硬地回道:“前辈好。”
“咳……”
江彦辰被这称呼噎得慌,之前的战意差点就鬆了。
手指蹭了蹭鼻尖,“叫声辰哥得了,前辈这词儿……总得有点真本事才担得起不是?”
江彦辰隨手在沈修身旁落座,哗啦翻开剧本。
“状態怎么样?”
“还行。”
或许是因为周觉浅这个角色的缘故,江彦辰开始不自觉关注起沈修的每个细节。
“『还行』是多行?”
“和平时差不多。”
“和平时差不多?”
“嗯。”
越是观察对方,江彦辰越觉得这个演员深不可测。
身份成谜是一回事,能將疯魔式演技掌控自如又是另一回事。
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江彦辰垂眸翻动剧本陷入沉思。
沈修確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待会对方会ng几次?要是自己先吃螺丝怎么办?
这人演戏的路数,他到现在还没摸清楚。
“他会怎么接我的戏?”
江彦辰摸著剧本边角,迫不及待想衝进片场,和身旁这位“周觉浅”来场心理博弈。
他从未觉得演戏如此有趣,这一切都是因为沈修。
“江彦辰!沈修!”副导演举著喇叭冲两人喊,“郑导让对下戏!”
两道人影同时起身。
江彦辰率先迈步,忽地偏头冲沈修挑眉:“今天可別让我太轻鬆啊。”
话里话外都是戏。
沈修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掀起涟漪。
这人话里有话?
倒是江彦辰从容转身的姿態,让他莫名想起剧本里交代的特写镜头。
……
开拍前十分钟。
演员定妆完毕,摄影灯光收音全部就位。
场记板咔嗒敲响的剎那,原本散落在取景器周围的工作人员潮水般退散。
监视器前的郑远反而有些紧张。
镜头还没开拍,目光却死死焊在监视器屏幕上。
画面里是正在候场的沈修。
蓬乱髮丝下是略显疲態的妆容,普通连帽衫裹著身形。
此刻的沈修,仿佛被笔尖戳破稿纸跃然而出,活脱脱成了剧本里那个落魄的周觉浅。
他下意识攥紧了牛仔裤侧缝。
“这氛围和拍《午夜断音》时完全两码事,简直要人命了。”
与《午夜断音》拍摄时截然不同的压迫感,正隨著百余道视线层层叠叠压上脊背。
片场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巨型摇臂摄像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工作人员的目光投射而来。
沈修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自己像个真正的罪犯。
他忽然羡慕起对面审讯室里气定神閒的江彦辰。
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沈修狠狠咬住了牙。
服化道能堆出人设,可戏是实打实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既然得了这场造化,就得把每根神经都磨成刀。
紧接著,工作人员拿来了道具手銬,扣上了沈修手腕。
《完美標本》首场戏,聚焦连环杀人魔周觉浅自首后的关键审讯。
这个疯子现身警局引发的舆论海啸仍在持续。
剧本里,新闻头条是他、自媒体疯狂蹭热度、街头巷尾热议不休。
在全民注视下,刑侦队长兼侧写专家陆同,正承受著空前压力。
他即將与嫌犯展开第二次交锋。
手銬的寒意渗入皮肤时,沈修闔了闔眼。
这道刑具如同开关,將属於“沈修”的部分寸寸剥离。
周觉浅人格开始甦醒,阴鷙情绪顺著神经蔓延,最终那双黑瞳里浮出令人战慄的疯意。
隨后,警员带著周觉浅进入了审讯室。
被周觉浅注视的瞬间,警员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对面分明还是那张俊美的脸,可那毫无温度的眼神,跟看解剖台上的青蛙没什么区別。
“第一场,第一镜!”
啪!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落下。
郑远对著扩音器喊道:“全员就位——action!”
审讯室顶灯一下子亮起,陆同翻阅案卷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总爱把“结案率百分百”掛在嘴边的警界明星,此刻对著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苦笑。
“还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啊。”他低声嘟囔著,像是说给摄像头听的。
铁门铰链的吱呀声,刺破了沉寂。
逆光中,戴镣的身影被警员押至审讯椅前。
当周觉浅抬起头的瞬间,所有机位同时推近。
监视器里,陆同后颈的汗珠,正缓缓没入挺括的警服领口。
陆同喉结动了动,嘆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眼前的周觉浅,早没了初见时的詼谐劲儿。
整张脸像是褪了色,连指甲盖都透著股冷白。
第一眼的感觉是,这人天生就该活在黑白默片里。
审讯室监控器的红光,在周觉浅额头上跳了跳。
黑眸直勾勾锁住陆同,脖颈微微向右偏了一下,唇角依旧抿成直线。
那眼神像团浓雾,分明空无一物,偏叫人觉得暗藏玄机。
“嘖~”陆同抓了抓精心打理的捲髮,“光看你这张脸,我就觉得累。”
审讯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