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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夫人给的底气
    我躺进他怀里,沐著深夜习习凉风,心下蓄起汩汩暖意,乖乖与他指腹相磨,十指相扣:
    “你猜,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是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往我手背上落下浅浅一吻:
    “本尊猜,夫人是想说,遇见为夫,是夫人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我抿唇轻笑,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脖子,“夫君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有蛮清楚的认知的!”
    他大掌托住我的腰,贪心地將我往怀里按了又按,柔声浅浅道:“主要是,夫人给的底气。”
    我亲密地趴回他肩上,闔目,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这一生,从小到大的种种经歷——
    幼时,我记忆里第一次见自己的父母。
    我的父亲,就躺在那小小的坟包里……
    我印象中的父亲,没有具体相貌,每每回忆起来,脑子里都只有阴沉沉雾蒙蒙的天,潮湿的坟土,比四五岁的我,稍高上一头的坟包——
    坟前,立著一支竹竿,竹竿上掛著外婆亲手糊的一盏彩色宫灯。
    后面,树著一副又一副雪白翻飞的招魂幡。
    外婆伸手挥出漫天卷舞的黄色冥钱。
    一片片铜钱状纸钱落在父亲湿润的坟头上,坟前烈火散出灰烬,我穿著一身白,跪在父亲坟前,將粗糙的黄草纸填进火盆。
    阴风吹拂著我鬢边苗铃流苏,顶顶轻响。
    外婆边洒纸钱,边温声安慰我:
    “人,固有一死。无论生前是贫是富,是贵是贱,是好是坏,百年后都难逃化做一滩黄土的结局。
    死亡,永远不是人的终点,只要我们还铭记这些人,这些人,就永远还活著,活在我们心里。小鸞,今日躺在这里的是你父亲,来日,可能便是外婆了。
    若外婆也有这么一日,小鸞可不许伤心,不许落泪。只要小鸞还惦记著外婆,外婆就会活在小鸞的心里、梦里……
    外婆也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无论小鸞能否看见,外婆都夜夜陪在小鸞身边,哄小鸞入睡。”
    而如今,外婆当真,也躺进了那个小小的坟包里。
    彼时,我的母亲,还是阴苗族最尊贵威严的大祭司。
    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握乌灵木权杖,一身华贵金丝黑袍,墨发高挽,发间簪著一对银色鸞鸟颤银簪,簪下银流苏垂落肩头。
    长眉凤目,冷艷高贵,睥睨眾生,威压逼人。
    我多想走近她,牵一次她的手……
    可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捉到。
    而她的身边,跟隨著一名样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个头一般高的小女孩。
    她將那名小女孩视为珍宝,会温柔为她擦拭脸上泥灰,亦会在小女孩张开怀抱要抱抱时,慈爱弯腰,將小女孩搂起来,护在怀里。
    我第一次跌摔在她的面前时,她也曾目光和煦地朝我伸来一只手……
    但却在我昂起脑袋,与她四目相对那一剎,陡然怔住。
    只是,她想扶我的手,並未立即收回。
    那一瞬间,我似也在她眼神中看见独属於母亲的温暖爱意,怜惜心疼。
    她下意识想张嘴与我说话的样子,让我心中一喜,眼眶发热。
    可就在我將指尖送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暖意却又顷刻化作万丈凛冽寒冰……
    手收了回去,让我扑了个空。
    “妈……”
    “我不是你妈,別叫我妈!”
    “就是你这个小蹄子敢抢我妈妈?呸,小偷,强盗!偷走我的容貌,还想抢我妈妈,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爭抢!”
    “小鸞,人活著,不是非要有妈妈,你看这些年,你和外婆在一起,不是也很开心么?
    妈妈,是呵护儿女健康成长的保护神,你妈妈能做的,外婆也能做……
    外婆除了不能陪你很久很久,別人家孩子有的,外婆也会给你。以后,不要再执著於……见妈妈了,可好?
    看你这么痛,这么苦,外婆也是会伤心的……”
    “你已经是前任祭司了,既选择將祭司之位传给我,就別再多管閒事,別总想著左右我的决策!”
    “小梨,去见见你的孩子吧。”
    “我只有枝一个女儿!”
    “既早就选择遗弃她,不要她,就一生一世別出现在她的面前!当初,你就不该朝她伸手!你给了她希望,却又残忍碾碎她的希望,你这样做,对她未免太心狠了!”
    “我心狠?有老祭司心狠吗?我心狠,不足老祭司你心狠万分之一!是啊,既然选择不要,为什么还出现?当年的我,不也一样?
    你,就不该回来!你也不该给我希望,不该让我再次对你,生出感情!你心疼她?她只是个多余的孽种!呵,从前,怎么没发现老祭司如此慈悲心肠。”
    “小梨,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母亲的苦心。”
    “苦?你有什么苦处?亲生女儿你不疼,你疼一个祸害!是了,那也是他的女儿!
    你疼女婿,可比疼我这个女儿多!
    宋瑶芝,你真的有心吗?我这一生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
    好,我今天就给你一个准话,你越是在意庇护那个祸害,我就越不会让你如意!
    总有一日,我也会让你尝到,失去至亲至爱的痛!”
    “执迷不悟!”
    “母亲——你对那孩子都全心呵护……为何就是不肯疼一疼你唯一的女儿!母亲,你报復我的手段,未免太狠了……”
    “小鸞也是你唯一的女儿!她也曾无数次问过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疼一疼她。答案,不就在你心里么?”
    “妈——”
    “小鸞比你无辜多了,小梨,你亏欠小鸞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同你小时候一样,懂事、乖巧、善良、温和……
    但她有一点,比你强上千万倍。
    只要是她爱的人,她都会十二分完全信任对方。
    她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的至亲,哪怕別人將戏演得再逼真,她也不会立马就相信外人,她就算心有怀疑,也会亲自去查,去看,去验证!
    而不是被一叶障目,被他人少许好处,便糊弄得晕头转向!”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不承认!
    你也怕,被自己的女儿认为没有別人合格优秀,对么……
    呵,你就是比不上她,你不肯做我母亲,那我只能当做,我母亲已经死了!
    对了,前几日,我忽然发现,那孩子体中灵气充盈,周身气运比枝还要强上百倍……
    枝都这么大了,还修不成巫术。
    你说,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
    “小鸞……做个普通人,也好。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外婆,为什么他们说,我以前总拿浮世莲打架?浮世莲是什么?
    还有……我明明连巫术都不会,那些人为什么说,我驭蛇技术特別好?
    还说,我生了场病,把自己脑子都给病坏了?”
    “小鸞,学不会巫术,可以慢慢来。你不需要很厉害,不是有外婆与杏子保护你么?”
    “对哦……或许,我真的生来就是个小废物。所以我的妈妈才会不要我,但幸好,有外婆不嫌弃我。”
    外婆的身影从记忆深处走出来,慈祥的面容愈发苍老。
    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僂。
    最后,阴苗族受人敬重,最是公正无私的老祭司,到头来却因替自己的宝贝外孙女续命,瘦成了一把皮包骨。
    化成了一座陪伴在父亲身侧的新坟。
    幸好,外婆走后,有青漓一直陪在我身边,护著我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如果没有他,我的人生……或许早就终止在换上嫁衣被送给灰狐仙欺辱的那天了……
    外婆走后,我的生命中,满地寒霜。
    而他,就是我灰暗淒冷人生里,裂出的那缕温暖天光。
    所以……
    別说他是蛇王了。
    他就是王八……
    我也能和他亲亲热热的过一辈子!
    临近凌晨五点,小皎皎才肯老实带著两只小纸人上楼回屋睡觉。
    紫蛇与小凤担心小皎皎换地方睡觉会害怕认床,便跟著去楼上房间哄小皎皎睡了。
    院子里没有孩子闹腾了,我和青漓才安心关门关窗睡觉。
    一觉睡到次日中午十二点——
    殷家主带著两个下属来家里找小皎皎了,我们才打著哈欠不情不愿起床。
    午饭是青漓带著仇惑白朮一起准备的。
    原本殷家主也想帮忙打下手,但为了咱们这一家人的生命安全考虑……
    青漓还是婉拒了殷家主的好意,把殷家主丟出来陪我和小凤嗑瓜子了。
    小皎皎还躲在楼上赖床不肯起,我抓出一把瓜子洒在小凤面前,小凤给力地低头:“我叨叨叨叨叨叨叨——”
    三下五除二,就把完整的瓜子仁全剥了出来。
    我分了一部分给殷家主:“別客气,吃!”
    殷家主:“……”捧著瓜子仁犹豫片刻,问:“这上面会不会有凤凰口水?”
    小凤:“哇?”
    生气挥膀子:
    “丫的,我是用嘴剥的没用舌头舔!再说,你就算想要本凤凰的口水,本凤凰还不给呢!
    本凤凰的口水可金贵著呢,外面那些燕子的口水一斤好几百,本凤凰的口水一斤最少几十万!
    本凤凰的凤凰窝可是世间珍品!老头,你不识货!”
    一声老头惊得紫蛇都从树上掉了下来。
    落地化成人形紧张从后捞走小凤,捂住小凤的凤嘴瑟瑟发抖:“我的小姑奶奶哎,你怎么谁都敢口无遮拦地乱叫!这可是冥王!”
    一听『冥王』二字,正挣扎著的小凤瞬间僵住,立马就老实了……
    对上殷家主那清冷不屑的目光后,更是转头就往紫蛇怀里钻……
    “噯?阿凤你干嘛?!”
    “阿凤你往我衣领里钻干啥!”
    “阿凤你別闹了,痒,哈哈哈哈……”
    紫蛇七手八手地按住钻进自己胸口衣裳里的小凤。
    半晌,小凤才乖乖从紫蛇的交领衣襟襟口露出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小声咕噥:
    “冥王殿下你不能捏爆小凤的脑袋,有事请联繫小凤的主人!”
    “怂。”殷家主睨了眼小凤,无奈拿起茶杯,抿了口清茶:“果真是宠物隨主人。”
    我毫不客气地把小凤刚剥好的瓜子一口闷了。
    “孩子还小,你见谅~”
    冥王矜贵地放下玻璃水杯,指腹习惯性地在杯口轻轻摩挲。
    这气质,硬是將我家不要钱的粗茶白开水喝成了偶像剧中霸总的天价咖啡!
    “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抬眼打量了一遍我家的高档中式庭院,他一眼看破:“这房子,是青漓亲手搭造的吧。”
    我点头:“嗯,从前是土坯房,家里最近人多,房间有点不够住,阿漓就给我造了个新家。”
    “阴苗族的环境还不错,就是贪婪之气多了些。”殷家主淡漠沉稳地与我聊天,“听说,这一任的阴苗族鬼师是你。”
    我点点头:“蒙华桑大帝信任,选了我做新任鬼师……要不是鬼师这个身份,我现在也不可能在阴苗族过得这么安稳。”
    “他真是,想方设法地顺理成章庇护你。”
    我拿出几颗瓜子放在桌子上,无聊將瓜子摆成形:“他是待我很好……”
    想了想,我趁机昂头胆大问:“殷家主……您是冥王,那您知不知道,我外婆她现在……”
    殷家主平静地回答我:
    “她已经去投胎了,她在阳界虽然造下过罪孽,但却在死前都还尽了,下去后没有受多少罪,半个月前便已经被送进轮迴殿,现在应该已经降生在世上了。”
    “这么快么。”
    我低头,满心欢喜中,却又隱隱掺杂著几分落寞。
    外婆转世去了……
    这就意味著,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宋瑶芝这个人了。
    我……没有外婆了。
    但,外婆一生积德行善,光明磊落,尽心守护阴苗族,能不受多少罪、这么快便投了胎……
    终归是件好事。
    殷家主扫了眼我的脸色,继续道:
    “转世的家庭,是个大城市的高知家庭,父亲是政法学院的院长,母亲是科研人员。她一出生,就能享受到最顶尖的教学资源,长大后,会女承母业,造福社会。
    到了適婚年龄,也很容易便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一生平安顺遂,幸福美满,中年名利双收,老年安稳康健……
    只有一点缺处,她与她丈夫,一生无儿无女,不过,这也是她丈夫为了与她重逢,付出的代价。”
    重逢、代价……
    我诧异迎上殷家主清寒眸光:“我外婆下辈子的丈夫……”
    殷家主道:“是阿英。”
    阿英……
    前世青梅竹马,来生再续前缘。
    外婆……终於也有人爱她了。
    我哽了哽,低头剥瓜子:“挺好。”
    殷家主淡定整理脖间深紫格子纹领带:“看来,你现在,也体会到了亲情的滋味。来世间这几遭,没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