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諶瞪著眼睛提醒:
“此人是投逆啊!!!”
胡谐之瞪著眼睛应和:
“是投逆啊!这投逆可不能饶!!!”
王諶探过头去,趁热打铁:
“並且他还是逆首!是逆王心腹谋臣之一!”
胡谐之脑袋一甩,斩钉截铁:
“那他更跑不了!”
“这回说准了?”
“那还能有不准的?老胡办事,两个字,放心!”
......
胡谐之上车回府,快到家的时候,一个阴柔男子,只身拦车。
“卫尉车驾,闪开!”
“我家主人请胡卫尉移步饮茶。”
几个亲兵按住刀柄,警惕地盯著这个不速之客。
胡谐之歪在车里,酒意上头,眼皮打架,隱约听到车外动静,嘟囔道:“大晚上饮个鱉毛茶......”
只听外面亲兵问道:
“你家主人是谁?”
“西昌侯府。”
胡谐之酒一下醒了!
“尊驾稍候。”
卫士赶紧回报。
胡谐之立时大声道:
“饮茶好啊!我就喜欢饮茶!”
......
六清阁茶室门面窄小,只一扇黑漆木门,连块匾额都没有,乍一看还以为是寻常小户。可进了门才见別有洞天。
四面迴廊环抱一方天井,天井里种著棵老梅,枝干虬曲,占了半边中庭。迴廊尽头一间间散落的隱秘茶屋,或居於假山之后,或掩於竹林深处,或背桥隔水,或隱花树之中。
每一间都自然镶嵌在环境中,隔著叠石修竹、曲水繁花,自成天地。
胡谐之被怜三引到一间茶屋內,屋內陈设极少,却样样讲究。地上铺的是细篾青竹蓆,矮几用整块乌木剖成,造型圆朴。几上摆著整套的古雅茶具,泥炉上茶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清香飘溢。
胡谐之笑道:
“京里还有这么个好去处,若不是托侯爷的福,就是告诉我路我都找不到。誒,侯爷呢?”
“父侯有事,我请卫帅喝茶。”
宝月束髮男装,敲著摺扇,从另一面推门而入。
胡谐之这才得知,原来这茶屋前后都有门。稍愣之后,很快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热络笑道:
“原来是萧贵人!失敬失敬!上次朝会之后还没见过侯爷,侯爷可好?”
“有劳卫帅掛念,父侯很好。来,给卫帅看茶。”
胡谐之哪懂什么茶,虽然也喝过不少好茶,但都是附庸风雅。不过好歹在京中混了小十年,该有的架势还是有的。
他像模像样地一手执盏,一手执盖,然后用盏盖轻拨並不存在的浮末,小口啜一下,停一停,再啜一下——
忽然像是不解渴一样,也不装样了,胡乱吹了几下,接著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嘿嘿笑道:
“真人面前不作假,我粗人一个,哪懂品茶?就不糟蹋萧贵人的好茶了。贵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能办的一定办,办不了的,垫脚去办!”
宝月收扇:
“卫帅快人快语。好,那我就直说了。卫帅此去平乱,关於乱后事宜,天子可有旨意?”
“有啊!但宣旨是茹公的事,詔书在他那儿。”
(茹公即中书舍人茹法亮,官位虽低,却是先帝旧人,在当今天子作刺史时便给天子做典签,一直跟到东宫再跟入皇宫,职內监多年,是以尊称茹公)
“宣慰镇授的事我不问,我问的是,天子对逆案,可有特別交待?”
胡谐之神色有些糊涂:
“萧贵人是指什么特別交待?”
“王扬。”
胡谐之茫然:
“谁?”
宝月盯著胡谐之,声音不紧不慢:
“琅琊王扬。你没听过?”
“呃——好像有点印象......是逆党之一的那个王扬?”
宝月眸色稍冷:
“他不是逆党。”
宝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父亲已经把王扬的密信呈给天子,又力保王扬可信,但天子除了表示知道了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宝月一直怀疑父亲是不是隱瞒了什么,但现在看胡谐之的反应,好像真实情况的確如此。
所以天子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信王扬吗?还是说根本没把王扬的事放在心上?抑或是另有打算,秘而不宣?
胡谐之听宝月说王扬不是逆党,有些惊奇:
“不是说他是逆王心腹谋臣之一吗?”
宝月冷笑:
“谁说的?简直胡扯。他投逆王才多久,能成心腹?並且他投巴东王也不是说要投逆——”
“那是?”
宝月想了想,觉得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住,既然信已经递上去了,那就有迴旋余地。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她怕坏了王扬计划,没有多作解释,先悠然饮了口茶,然后风轻云淡道:
“我有几句良言,卫帅愿意听吗?”
“当然!我最愿意听良言!萧贵人请说!”
“这件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等卫帅到了荆州,自然知晓。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卫帅,荆州情形很复杂。卫帅此去,当然可以秉公行法,但朝廷一定希望卫帅儘快安定荆州,绝对不愿兴起大狱。所以像有的牵扯比较多的人,能保的,还是儘量要保,就算保不了,也不要擅作处置,不然容易生乱。卫帅全功而归岂不美哉?徒惹波澜,於人於己,都不是好事。”
胡谐之连连点头:
“萧贵人说得有理!荆州的情况我不了解,多亏萧贵人提点!我以茶代酒,敬萧贵人一杯!”
胡谐之又牛饮了一杯。
“卫帅此番,披甲执锐,远赴荆楚,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宝月白玉手掌一拍,怜三捧著只紫檀木匣上前,里面是一尊黄金雕像,和之前庐陵王送他的一模一样!
胡谐之睁大眼睛,一时看呆!
“此像本是一对,原为隗囂所铸,后来献给光武帝,一直为汉宫珍藏。再后来两像流传到苻坚手中。淝水一战,两像分散,其中一像为刘牢之所得,刘牢之死后,听说为钱塘杜氏所购,现在不知在何处。另一像流落民间,多次易主,最后辗转到我手中。听说卫帅信奉羲皇,那正好赠与卫帅,以为饯行之资——”
所以在我手中凑成一对了?!!!
厉害了我老胡!!!!
胡谐之心花怒放,双手直摆:
“不合適不合適不合適,这太不合適了——”
宝月微微一笑:
“这有什么不合適的?仙芝不生牛马地,宝物须得有缘人。將军既信羲皇,那便是与此物有缘。”
胡谐之手摆得更欢了:
“不不不不,这实在不合適,实在不合適呀!”
宝月眉头一皱:
“卫帅嫌礼轻?”
“没有没有没有!这礼要叫轻,那还有什么重礼!主要是確实不合適啊——”
“送到哪合適?”
“第二车——誒不合適不合適,真不合適啊!”
宝月直接道:
“给卫帅送到第二辆车上。”
“別別別別——”
胡谐之招手“別”了半天,等怜三都走没影了才把手放下来,一脸不好意思道:
“这怎么好意思咯——”
“些许薄礼,不算什么。其实今日请卫帅来,除了饯行之外,还有件小事,想托卫帅留意——”
胡谐之立马坐直,豪气迸发:
“萧贵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宝月面容一敛,神色郑重:
“卫帅出京之后,请对王扬,多多看顾。”
胡谐之音调又飞:
“必看顾啊!皇上交待了,这次去,该抚的一定要抚!”
“一定?”
“那还能有不一定的?老胡办事,两个字,放心!”
说著一拍胸脯:
“贵人还要看顾谁,说!我一併看顾!”
宝月平静地看向胡谐之,淡淡道:
“我只看顾他一人。”
声音虽淡,却暗藏一股理所当然的分量!
胡谐之愣了愣,他在这一瞬忽然有一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瞎想——他觉得如果他没有按约定看顾王扬,如果王扬真在他手上出了事,这女人会弄死他!
不至於不至於,应该是想多了吧......
不过胡谐之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胸膛拍得噹噹响,而是点头,缓缓道:
“我儘量。”
......
中书舍人茹法亮府,当今天子亲弟、素有贤王之称的豫章王萧嶷配著剑,带著一队侍卫直闯而入!
茹府人数虽多,但哪个敢跟豫章王动手?!
“茹法亮!茹法亮!茹法亮出来!”
豫章王根本不看旁人,大步流星直往里走,边走边喊,声音又急又厉。
眾人只能围在两旁劝求,有壮著胆子拦路求的都被侍卫推开。
茹法亮衣冠整肃,站在直道中央,见到豫章王深揖而礼:
“小人茹法亮,参见二殿下。”
二殿下是豫章王做皇子时的称呼。只有王府旧人才这么叫。但豫章王此刻没有丝毫触动,按著剑柄,怒气冲冲,直奔茹法亮!
这回不仅茹府的人来拦,豫章王府的侍卫也赶紧去拦!生怕王爷盛怒之下,直接把茹法亮砍了!
“都滚开!”
豫章王鬆开剑柄,挥衣露腕!
眾侍卫略一踟躕,豫章王寒目一扫:
“你们聋了吗?”
侍卫们不敢再迟疑,唯唯而退。
茹法亮看向自己府的人,呵斥道:
“王爷的话没听到吗?还不滚开!”
眾人慌忙散开,很快,道上只剩豫章王与茹法亮二人。
豫章王死死盯著茹法亮:
“茹法亮!你別再拿话搪塞我!我今天就要你一句话!到底是生是死,你点个头或者摇个头都行!给我个答案,我立刻就走!”
茹法亮躬身一礼:
“小人不能给这个答案。”
豫章王一步踏前,腰间长剑錚然出鞘!寒光一闪,直指茹法亮: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茹法亮缓缓跪下:
“小人是陛下家奴,王爷亦是小人之主。王爷要小人的命,不过一句话的事。但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因为小人確实不知道——”
豫章王眼中怒火骤然炸开:
“你还说不知道!胡谐之根本没有詔命!只有你有!无论杀与赦,皇兄必有詔敕!你还敢说不知道——”
豫章王握剑的指节发白!剑身在颤!
茹法亮伏地叩头:
“小人確实不知道。小人即便知道,也不敢说。但小人可以告诉王爷的是——如今四皇子生死,不在圣上,不在王爷,更不在小人。”
豫章王目光一凝,急问道:
“那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