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玥虽然和沈氏族亲没有往来。
但族中有分量的几位,她还是认识的。
她不知道族长拦住她是为哪般,只能先打招呼,再探缘由。
“族长好,祝您新年快乐。”
族长年过七十,头髮白,但精神矍鑠,双眸有神。
他笑著道:“同乐同乐,你这是要去祖坟给你爷爷上香?”
“对,族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叔公拦下你,是有点小事需要你帮忙。”
沈思玥笑著问道:“我有好处吗?”
她可不能当“冤大头”,不然沈氏族亲的人,都得找她无偿帮忙!
族长没什么能回报沈思玥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在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时候。
沈思玥又加了一句。
“族长,我和父亲早已断亲,不是沈家人了。”
说完,她绕过族长,离开。
可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壮硕的中年男子堵住去路。
“你不是沈家人,就不能入沈家祖坟!”
言外之意,如果沈思玥不帮忙,就不让她去祭拜沈老爷子。
孟祥德就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他刚要训斥,沈思玥就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扭头看向族长,好脾气地问道:“不知道族长想让我帮的忙是什么?”
问这话,並不是妥协。
而是想知道对方所求为何,然后精准反击。
族长以为沈思玥回心转意了,脸上的不悦立马被笑容取代。
“就是一点小忙,你隨手就能帮了。”
“说说看。”
“我的孙子马上就成年了,如果没有工作,就得去下乡受苦。你现在混得那么好,给他安排工作肯定很容易,只要你肯帮忙,我就在家给你爷爷供奉长明灯。”
虽说现在的下乡人数减少了很多。
但留下来的都是有能力有人脉有背景的人。
普通人都在下乡名单之列。
沈思玥又不傻,自然不会相信族长的话。
在工作落定前,他或许会做做样子,可一旦事成,定会出尔反尔。
而且他不想爷爷被心思不纯的人供奉。
“现在的工作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若单位或工厂没有招新的打算,是很难进去的。就算有人要卖工作,也是一堆人抢,不知道族长打算拿多少钱买工作?”
族长伸出五根手指头。
“你不是电台的领导吗?安排工作很容易的,五十块肯定够了。”
沈思玥没被气笑,孟祥德先一步气笑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五十块?就算翻上十倍都买不到工作!”
工作不仅难买,价格还是根据工作的难易程度来定。
一般是三到五年的工资。
族长没反驳孟祥德,只笑盈盈地看著沈思玥,让她拿主意。
拦住沈思玥的中年男人是族长的儿子。
他见沈思玥不吭声,再次威胁。
“如果你不答应,你爷爷的坟若是被狗刨了,被雷劈了,可没人管。”
言外之意,如果沈思玥不帮忙,他可能会拿沈老爷子的坟泄愤。
沈思玥很清楚,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没人敢做。
这男人不过是在嚇唬她。
但事关最疼爱她的爷爷,哪怕对方只是嚇唬,她也不乐意听!
好看的薄唇微微勾起,眸底一片寒霜。
她挑衅地看著男人,一字一顿。
“我不仅不会给你儿子找工作,还会让他找不到工作。如果你们敢动我爷爷的坟,你们家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工作都保不住,哪怕是倒夜香的环卫工!”
沈思玥其实对族长家的情况不了解,但她看到旁边的院子里有一辆清粪车。
这话让族长和他的儿子变了脸色。
父子俩异口同声:“你敢!”
“我不仅敢,我还有能力做到,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说完,她用力去推族长儿子。
可对方的块头太大了,岿然不动。
“沈家祖坟,只有沈家人能进,你赶紧滚!”
他捞不到好处,沈思玥也別想好过。
沈思玥挑了下眉,“你確定祖坟只有沈家人才能去?”
“当然確定!”
沈思玥转头看向族长,“族长也是这么认为的?”
族长总觉得这话不对劲,但他正在气头上,没想太多。
“当然!”
他觉得就算自己说谎了也没关係。
这死丫头总不能一直守在祖坟的入口处,不让沈家之外的人去上坟。
沈思玥听到確定的答案后,看向孟祥德。
“师父,你去街角的派出所报案,就说沈氏族亲霸占了国家的土地,据为己有,是资本家做派。”
不管在什么年代,土地都是国家的,所属人只有使用权。
而沈氏祖坟所占的地,並不归任何人所有。
谁都不能阻止她去上坟。
若非要阻止,那就是与国家政策为敌!
“玥玥,你等著,师父很快回来。”
孟祥德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瓦罐胡同里住了不少沈氏族亲。
街坊邻居也早就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热闹。
沈氏族亲见事情闹大了,还扯到了自己身上,连忙拦住孟祥德。
孟祥德冷著脸怒喝。
“你们干什么?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也是在犯罪!”
这话让拦路的人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
“族长,你別傻愣著了,赶紧说话啊。”
族长很清楚“资本家做派”这五个字有多可怕。
他连忙反口,“玥玥,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千万別当真。大过年的,就不要麻烦公安同志跑这一趟了。”
沈思玥嘲弄地看著族长,嘴角上扬。
族长这话我爱听。师父,跑一趟派出所也挺累的,咱不去了。”
孟祥德转身,走到族长的儿子跟前。
“还不让开?”
对方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让出路来。
族长像送瘟神一般地催促道:“玥玥,你赶紧去祭拜你爷爷吧。”
沈思玥却没有立刻去祖坟,而是大声喊道。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帮助族人很多。多少人能有房住,能成家立业,都归功於我爷爷。甚至这整条胡同,也是我爷爷出钱翻修的。我不求你们能记得他的好,感恩於他。如果有人敢动他的坟,我爷爷一定会保佑他断子绝孙!”
这话一出,沈氏族人连忙保证。
“玥玥,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干那丧尽天良的事。”
“死者为大,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去动祖坟。”
“动坟会坏了家族气运,谁要干这蠢事,整个家族都不会放过他!”
“玥玥,你放心,我们会看著沈老爷子的坟,谁也动不了。”
沈思玥听著大家的保证,拋出诱饵。
“如果有谁的手脚不老实,举报有奖,一次十块钱。”
说完,她就和孟祥德前往祖坟。
族长第一次吃瘪,还在族人面前落了面子,看沈思玥的背影很不友善。
气哼哼地进了自家院子。
他的儿子也隨之进门。
“爸,沈思玥应该没本事不让浩浩找工作吧?”
族长沉著脸,摇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但如果她真敢这么做,我不会放过她!”
他对沈思玥的了解,只流於表面。
知道她隨母改嫁进了军政之家,背景强大。
还知道她在电台混得好,上过几次军事报,得了奖章和奖金。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也不想得罪。
但如果她敢害他唯一的孙子下乡,他不会放过她!
明面上得罪不起,那就背后耍阴招!
此时的沈思玥已经离开了胡同。
“阿嚏!”
她笑著道:“被骂了。”
孟祥德对沈氏族亲完全不了解。
但他族长一家不是善人。
“玥玥,你以后来瓦罐胡同,一定要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有些人,明明错的是自己,却偏偏怪在別人身上。
心肠坏得很!
沈思玥赞同地点头,“师父放心,我以后会小心的。”
“那你会不会动用人脉,不让族长的孙子找工作?”
听到这话,沈思玥失笑。
“师父,如果他们能靠自己的本事找到工作,也就不会拿爷爷威胁我了。”
连挖坟这种天打雷劈的事都敢说,可见已经走投无路。
而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孟祥德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丫头,心理战是越玩越熟练了。”
“相比於做事,说话更容易。”
师徒俩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沈老爷子的墓碑前。
沈思玥上次和师父来祭拜的时候,清理过坟上的杂草。
加上秋冬季节气温低,不怎么长草,坟上很乾净。
“爷爷,我和师父来又看您了。今天是除夕,我给您带了肉臊子炸酱麵。”
说完,她將中午留出来的一份面,摆在了墓碑前。
点蜡烛,燃香,烧纸。
沈思玥一边祭拜,一边说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一旁的孟祥德偶尔夸徒弟几句。
祭拜完,沈思玥將夜灯插在坟头,点亮。
又放了一掛鞭炮。
“爷爷,我有空了再来看你。”
***
师徒俩离开瓦罐胡同后,去了孟祥德的四合院,將灯都点亮了。
然后回军区大院。
这会已经下午四点。
虽然还没到吃年夜饭的时间,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饭菜。
整个大院都瀰漫著诱人的菜香味。
沈思玥回到顾家的时候,发现裴家人都来了。
两家人几乎每年都在一起吃年夜饭。
顾家的八个孩子,已经换上了孟祥德送的衣服,以示欢喜和尊敬。
裴承屿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越发显得帅气逼人。
顾老爷子看著回来的是师徒俩,说道:“孟老,玥玥,厨房有热水,你们去洗澡换衣服。”
吃年夜饭之前,所有人都得洗澡,换新衣。
寓意新年新气象。
沈思玥应道:“好,师父,您先洗,我去厨房帮忙。”
裴老太太笑了笑,“玥玥,你別去了,不缺你。”
別说厨房,就连后院都满是人。
毕竟两家人加起来,有將近三十人。
饭菜得做两桌。
依旧是两家的中间那辈在准备。
顾家三对,裴家两对。
裴老太太冲沈思玥招了招手,“过来,陪奶奶聊会天。”
她从小孙子口中得知,他已经向小丫头表明了心意。
这可是她最想要的孙媳妇,自然得帮小孙子一把。
沈思玥看向穿著酒红色唐装的老太太。
“裴奶奶,我身上有点脏,一会换了衣服再陪您聊天。”
是祭拜爷爷的时候,弄上了泥土。
老太太没强求,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物。
“这是裴家长辈给你的礼物,拿回房间去吧。”
沈思玥没有推辞。
“谢谢裴奶奶。”
因为顾家的长辈也会给裴家的小辈准备过年礼物。
她拿起三份礼物,上楼。
沈思玥虽然暂时和顾瑾禾一起住,但她收到的礼物都放回了自己房间。
她敲了敲门,“师父,我方便进来吗?”
孟祥德正在找换洗的衣服。
“进来吧。”
他带了两套衣服过来,都是沈思玥给他买的。
“玥玥,你觉得我穿哪套合適?”
一套是深棕色的唐装,一套是深灰色的夹克。
沈思玥將礼物放在床边的地上,看了眼两套衣服。
“穿唐装吧,喜庆一点。”
“行,听你的,等我洗完,就来叫你。”
孟祥德说完,用布袋装上要换的新衣服,去后院洗澡。
沈思玥等他离开后,看了眼裴家给她的礼物。
几本很难找的孤本医书。
一个最新款的富士相机,再加十卷胶捲。
一套手工刺绣的春秋款旗袍,穿在厚厚的大衣里,刚合適。
每份礼物都价值不菲。
沈思玥知道她救治了裴老太太,裴家人还的人情礼。
所以,她收得心安理得。
她找出师父送她的新衣服,以及贴身的衣服,用布袋装好,打算一会洗完澡穿上。
沈思玥想著师父洗澡没那么快,拿出相机的说明书研究。
她上辈子用过相机,很快就弄清楚了如何使用。
相机装上胶捲。
她站在窗边,试了下镜头的聚焦功能。
然后对著大院拍了一张。
沈思玥拿著布袋和相机、胶捲下楼。
她將布袋掛在楼梯口的扶手上。
“裴奶奶,这相机我很喜欢,我给您拍张照吧。”
裴老太太笑著道:“这是你大伯母选的,你喜欢就好。”
说完,她看向小孙子。
“这相机,承屿也会用,你过来,让他给咱们拍张合照。”
“等我换上新衣服,再和您拍合照,我先给你们拍。”
沈思玥拿著相机,给大家拍单人照和合照。
很快就就用完了两卷胶捲。
裴承屿等沈思玥装了新胶捲后,拿走了相机。
“我们拍得差不多了,一会等人到齐了,再拍一些。”
他刚说完,换上新衣服的孟祥德就拿著装脏衣服的布袋子,进了客厅。
“玥玥,热水和凉水我都已经放在洗澡间了。”
“好的师父,我马上去。”
沈思玥看向裴承屿。
“承屿哥,你帮我师父拍几张,再去厨房多拍几张。”
说完,她走到楼梯口,取下扶手上的布袋子,去了后院。
洗澡间放著取暖的炉子,一点也不冷。
沈思玥不仅洗了澡,还洗了头。
她用换下的衣服和干毛巾將头髮擦了又擦,还在炉子边坐了一会。
等头髮九成干后,用银簪子將头髮挽了起来。
然后將脏衣服放进布袋,打算等年夜饭过后再洗。
她穿著冬款的旗袍回到客厅时,看呆了不少人。
精致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合身的旗袍勾勒出迷人的曲线,带著流苏的簪子隨著她的步伐晃动。
婉约中透著娇艷,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顾瑾禾和沈思玥穿的同样的衣服。
却完全没法比。
她惊嘆道:“玥玥姐,你好適合穿旗袍,也太好看了!”
沈思玥笑著道:“你也很漂亮。”
顾瑾禾连连摇头,“我是萤火之光,可不敢与皓月爭辉。”
她其实长得也不错,但偏可爱一些,穿不出旗袍的韵味,更適合穿西式的礼服。
“承屿哥,快给玥玥姐拍几张单身照,我还要合影!”
裴承屿:我也想合影。
但这话他没敢当著两家人的面说。
在沈思玥没有答应他之前,喜欢她是他自己的事。
“好,我来给你们拍。”
沈思玥单独拍了两张后,就和两家人合影。
在裴老太太的极力撮合下,裴承屿和沈思玥拍了合照。
晚上六点。
大院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昭示著各家各户开始吃年夜饭。
顾裴两家准备的丰盛年夜饭也端上了桌。
客厅被清空,刚好能摆下两张硕大的桌子。
今晚的菜比昨晚还多,摆满一层,又摞了一层。
长辈们一桌,晚辈一桌。
顾老爷子说道:“青书,去放鞭炮吧。”
裴老太太也朝大孙子裴承锦使了个眼神。
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都是將鞭炮连接起来,一起放。
噼里啪啦,火光乍现,火药味逸散。
当鞭炮声停下。
顾老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
“新年快乐!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在明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说完,他干了杯子里的药酒。
裴老太太隨之站起身,举起倒满了茶水的杯子。
“新年快乐!祝你们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等所有人都敬完酒水,说完祝福语,年夜饭正式开始。
欢声笑语,让沈思玥重新感受到了过年该有的气氛。
自从爷爷去世后。
每一年的除夕,她都忙得像陀螺一样。
饭桌上,她没有收到过祝福,全是数落和厌弃。
“玥玥姐,你在想什么呢?快尝尝这个醋排骨,我妈特意给你做的。”
顾瑾禾的声音,拉回了沈思玥飘远的思绪。
她笑著道:“好,这醋汁一看就酸甜可口。”
今晚做菜用的水,都是水缸里的灵泉水,味道十分可口。
大家边吃边喝边聊。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沈思玥有些微醺。
她虽然喝的是度数不高的果酒,但敬酒的人多了,也醉人。
小脸红扑扑,双眸水汪汪,看得裴承屿想亲。
他偏过头,性感的喉结滑动。
趴在桌沿上的沈思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上辈子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是1985年。
裴承屿在心臟被子弹击中后的第十年,出任务导致心疾復发。
命悬一线之际,是她用中西医结合的手术,救了他。
隨后,她成了他的主治医生。
两人接触得多了,聊得也越来越深入。
相互了解,相互欣赏。
然后发生了很狗血的桥段。
家属医闹。
因对方是个病病歪歪的老头,沈思玥不敢用强硬手段。
怕对方应激发病,讹上她,也讹上医院。
结果被无理取闹的老人推下楼。
刚好上楼的裴承屿看到后,三步並作两步,稳稳接住了她。
柔软的唇瓣擦过脸颊,划过耳垂。
因惊嚇造成的短促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
等沈思玥稳定心神,看到的便是红得滴血的耳垂,性感滑动的喉结。
那一刻,朦朧的情愫化作心动的种子。
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有了喜欢的人,她就不想和程卫东维持表面夫妻。
可陈卫东却用裴承屿的前途(勾引有夫之妇)来威胁她。
那时候,军队刚好又出台了“裁军计划”。
沈思玥怕裴承屿因她被裁,只能主动远离他。
裴承屿也没主动找过她。
两人就这么断了联繫。
再见面,是五年后。
她已经成立了医药公司,並做起了慈善,经常去孤儿院和养老院。
而裴承屿因伤病退,进入了公安系统的网络安全部门。
他时常去孤儿院和养老院做义工。
久別重逢。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善事。
对对方的欣赏,毫不掩饰。
沈思玥甚至告诉裴承屿,等公司上市,她就会离婚。
並打算等离婚后,向他表白。
不管成不成,她都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结果她还没离婚,裴承屿就在91年的特大洪水里牺牲了。
葬礼上,沈念恩哭得撕心裂肺。
“承屿,我错了,我不该明知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去当盖世英雄。”
因为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裴承屿爱她入骨。
他为了她不结婚,为了她去冒险。
可沈思玥现在想来,那些让她误会的事,全是沈念恩在主导。
裴承屿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
所以,他对沈念恩的感情,並不是这辈子和上辈子有所不同。
而是从始至终,都是她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