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4章 月上东山(1)
    第84章 月上东山(1)
    子嬈回到山庄,朗月在宇,风落竹林,一天一地,都是淡淡月华淡淡光,有他的地方,总是这样安静,而清寧。
    信步走上迴廊,一转一折,不过数步,前面便是那竹影掩映的四进精舍。不远处迷雾氤氳,轻云出岫,幽幽带来竹枝的清香。当初一得知歧师隱匿楚国,她便派人寻了这处山庄,悉心整理,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依著他的心思布置,想他必然喜欢,或者便能安心多住些时日。
    他终是来了,识破她的小小伎俩,却不眠不休赶了千里之路。微微细雨里,青竹碧檐下,见著了他的笑容,听著了他的声音,那一刻,心里无限欢喜,只觉他说什么都是好的,若真天长地久困在这里,也是好的。
    他要做的事,总是好的吧……
    子嬈唇边轻轻绽开一缕微笑,幽幽飘落一嘆,隨意驻足廊前,她没有再往前走去,只是站在这里,悄然仰首,静看月夜空灵如烟。
    屋里依稀有清脆的笑声传出,偶尔能听到他低低的话语。就这样咫尺相隔,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清静若雪中落梅,温冷若风中碧竹,那样熟悉而安心的气息,那样……温暖的气息,却不知为何,竟不敢掀那一道隔帘,见那一个人。
    那日气头上的话,终是说得过了,当时他一眼看来,威怒並重,亦是恼了她吧?
    宫变夺权后的东帝,立威於內外,肃政於天下,一夜间整飭三十六司官署,迭清帝都。七年不问朝政,却只用了十日时间,长明宫一令既出,朝野肃声,至今无人敢犯天威。
    重华宫旧事,王太后凤妧,颁下禁令绝口不言,只因他心头禁忌,二十年剧毒隱祸,亦是不该提说的秘辛。
    妄言者戮,泄密者不赦。
    普天之下若还有人敢逆他龙鳞,怕也只剩了一人。
    九天黄泉,唯此一人。
    离司端著药盏转过拐角,一眼便见九公主站在廊前月下,淡淡幽华满身,衬那青丝如水,眉目如梦,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似漫月色飘零,若凝晚霜幽浓,只叫人心头覆了柔情百转,万般牵绕。
    停了脚步,屏了声息,离司一时不知该不该惊动她,她却在这一刻轻轻侧眸,转身看来。
    “公主……”
    碧竹微光下,子嬈安静看了她一会儿,淡声问道:“是谁在里面?”
    离司回道:“是含夕公主,傍晚过来找主人请教阵法,耽搁到现在。”
    子嬈目光微微一挑,方要说话,身侧垂帘叮咚数响,一个小小白影躥上肩头,接著跳落她怀里,侧头蹭了又蹭,却是雪战几日没见子嬈,扑上来寻她撒娇。
    子嬈抚摸雪战,往屋內看去一眼,引袖伸手。离司只道她会像往常一样亲自端了药进去,却见那晶莹指尖轻轻触过玉盏,月影清光,伴著广袖静然飘落,她淡淡道一句:“去吧。”逕自举步前行,修衣流风,徐徐飘曳夜色,很快便消失在竹影婆娑的深处。
    雪战自身边突然跳了出去,含夕吃了一惊,奇怪地回头。对面子昊斜倚软榻,身上云衣若雪,灯下清容若雪,在那小兽挣开含夕手臂的瞬间他轻轻抬眸,目光落向重迭光帘影外。
    轻盈的脚步一路入內,他眼底温润淡笑隱约消沉於灯火深处,待一抹碧色入目,抬手按上胸口,便低低呛出几声轻咳。稍一瞬目,子昊接了离司跪奉上来的药,却不似往日一气饮尽,只是拿在手中慢慢地啜饮。玉盏玲瓏,药汁浓郁的苦涩依稀混有一丝清媚的幽柔,如午夜轻潮回涌,悄然漫捲了渊海底处最深的波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往后几日子嬈始终未踏入过这方静舍,甚至常常不在山庄,出去从不交代去哪儿,回来总是带几分酒意,笑语慵媚,风流艷色绝尘,只令庄中部属不敢逼视。商容等人一向见惯九公主肆意风姿,更见多眾人或敬或畏、或羡或惧的反应,倒是不以为意,唯有离司除外。
    离司自琅轩宫始便隨侍子嬈,自然多些亲厚,如今医术又精,最近不时发现她身上带些微伤,似是与人动手所致。以公主的武功修为,这是遇上什么人,动的什么手,打的什么架,竟然频频受伤,纵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伤,却叫人不免蹊蹺担心。
    面对离司的疑问,子嬈只若无其事地笑,笑里隱隱透出畅快滋味,而后照旧我行我素。终有一日离司急了,赶在后面说了句:“公主不告诉我,我……我可请主人来问了。”
    子嬈曳袖停步,睇她一眼,这丫头自从跟了子昊,这份心性倒是越发地像,什么事认定了便执意下去,不达目的誓不休。子嬈挑眸一笑,转身继续前行,“你去试试看?”
    离司迎著那目光顿了顿脚步,跟进了药舍,软声又道:“公主……”
    明月斜洒,一室药香浮縈,子嬈隨口问道:“今天有人来过?”
    离司顺著那明晃晃的月光抬眼,不答。
    碧璽串珠在凝玉般的纤腕上流过幽净水痕,清艷指尖划破月色,子嬈沾一缕药汁入唇浅尝,继续问道:“是且兰吗?皇非那边可有异动?”
    离司抿唇,仍不说话。
    子嬈觉出异样,转头,见离司想看她又不敢看,只盯紧她手腕一丝细小的擦伤,平日里温婉的眼底,有著一点忐忑的坚持。丹凤修眸忍不住悠悠一细,透出几分清光瀲丽,“离司?”
    被她这般看著,离司唇抿得更紧,稍后,低了眼睛不敢抬头,再一会儿,终撑不住了,“公主你不说,我怎么和主人交代啊……”
    子嬈眸光一漾,霎时清辉浮漫。离司眉尖凝愁,主人是不问,可这么多年跟在身旁,她岂会连主人心思都不知?每日总有意无意说一说与公主有关的事,主人也总是静静听著,偶尔会有一丝淡淡微笑自眼底流露,有些欣悦,亦有些纵容的意味。主人是愿意听到这些的吧,就像公主自己,每晚赶回山庄处理各种事情,每日来问著用了什么药,入夜后定要到静舍看一看,甚至在竹廊中坐一会儿,直到那安息香的味道轻轻瀰漫了月色,才悄然起身,漫步而去。
    那样的一夜总是十分安寧,就连月光亦温柔,幽静流照榻前,沉睡中冷清的眉目便似有了轻柔的痕跡,若微雪飘縈了暗香,梅落如梦。
    月淡星隱,光阴静逝,一朝一夕数日过去,他未曾踏出房门,她也未迈进一步,两厢似是僵著,偏又令人感觉无比完美,仿佛天地里自成一个安静世界,没有什么该介入其中,亦没有什么能够打扰。
    就这么著,庄中很快习惯了每日入夜后回事稟事。苏陵和商容对日前之事缄口不提,內外事宜除呈报御前外,皆与九公主商议,听从决断;十娘和聂七不敢在主人面前造次,试著攛掇了公主几次,却只见那若有似无的笑容,每每落得个无奈;墨烆刚回来两日尚有些摸不著头脑,离司左右看著一心的惆悵,偏偏,昨日一不小心,竟说漏了公主受伤的事。
    就那么一句话,主人自书卷后略一抬眸,看了看她,便又隨意垂下目光。离司被那目光看得忐忑,这一日便等著公主回来,心想定要问出个究竟。
    可是见了公主,才刚刚和那双凤眸一触,那股必定的决心便烟消云散半丝都提不起来,思来想去,正有些一筹莫展,忽听眼前公主轻轻一笑。
    眸若流波眉若水,那几分媚肆醉意隨这澈澈秋水漾开灩然柔光,子嬈笑得甚是清明,迎著月色徐声道:“放心了,我和人喝酒聊天,切磋一下武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离司抬头,满眼的將信將疑,切磋武功吗?那两天前回来在房中调息了一个多时辰又是怎么回事儿?子嬈似看透她心中疑惑,却但笑不答,逕自撤眸而去。
    轻袂翩翩临水前行,一檐纱灯碧影流照,眼见这九曲迴廊转到尽头,面前湖光盈洒,浮桥泛波,便是往日议事之所。离司跟在身后鍥而不捨地追问了数句,她才回身笑说:“好了好了,只和一个人过招多无趣,不过找个还算凑合的门派练练手罢了,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了?”
    离司怔了怔,不过片刻,秀眸圆瞪,“前几天劫余门被人连挑了几处分堂,不是……不是公主你……”
    子嬈抬手抚额,真真不得了,心性越像,这心思转得也越发快了,再过几年怕不连苏陵都给她比下去。瞅著离司惊异莫名的神情,柔唇不由挑出抹笑意,劫余门虽丧了门主,群龙无首闹得你死我活,但那袁虏手下八座护法也还算是人物,稍微费了些工夫呢。
    帮中精英死伤殆尽,劫余门连遭重挫,名存实亡。跃马帮后顾之忧尽除,专心应对扶川灾事,放粮施药、济城迁民,自然事半功倍。子嬈细细眯了星眸,纵酒长啸,快马飞驰,激战连场,全身而退,真可谓痛快淋漓的两日,说起来那人的剑法,倒真是越来越精进了,今天险些就不是他对手,明日定要再约他一试高下才好。
    一边淡笑一边行,穿桥而过,瓏玲水榭灯光照亮,便见苏陵、商容等人早已候在那里。
    夜色深沉,风满清湖。
    一道道决断命令自灯火通明的山庄中有条不紊地传发下去,待到翌日,也会有更多的消息不断传入,不断更迭,周回罔替,翻覆天下风云变,江山惊艷。
    如此数日静养下来,药石调理得当,子昊身子略见好转,连续传出数道手令。跃马帮第二批商船抵达扶川时,靳无余率洗马谷中精兵暗中北上,五万精骑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宣楚边境,同时苏陵登门拜访万俟勃言,知会他速归漠北,著手备战,刚刚回来没多久的墨烆亦奉密令再次离开楚都。
    这日苏陵自楚宫中赴宴归来,与往常一样入山庄请安,君臣二人执子对弈,秉烛深谈,不觉月上中天,夜已过半。
    “主上,”苏陵落下一子,笑语温文,“跃马帮前批商船已离开扶川,將愿意离开的百姓送入王域安置,但据探报,有不少人愿隨跃马帮南下,殷夕语出重金在七城建立分舵,如今帮眾已近千人。”
    子昊眼梢轻轻一挑,微笑道:“藉机扩张势力,收揽人心,这数十船商货却也一本万利。”
    苏陵道:“不瞒主上,那日我去见殷夕语,她的態度还真叫人有些惊讶。如今若非姬沧和皇非陈兵边城,一触即发,她或许能设法控制七城,甚至將势力扩大到宣国,但现在也只能谨慎行事,以免被捲入这场大战。”
    子昊目光扫向棋局一隅,“大势之下,变数无常,如何好好利用这场战事,正是殷夕语此次的赌注。”
    “高瞻远瞩敢取敢舍,此女非同寻常啊!”苏陵称讚一句,抬头道,“七城空郭清野,无余精兵在望,跃马帮粮草充备,依计而行,如今我们只待皇非动手了。”
    子昊含笑思忖,隨手打入一子,“大势已成,静观其变吧。”
    跃马帮少帮主一条性命,换来这强大势力的联手合作,成为帝都有力的筹码。一颗颗棋子按照既定的宿命落上棋盘,一片风起云涌,苏陵凝神斟酌片刻,不由摇头嘆道:“主人这一手立,以静制动,当真妙矣。我若应子提劫,即便劫胜,也至少得以四手棋交换,得不偿失;若不应,这一角白子两步之內劫尽棋亡,后局堪忧。”
    苏陵棋风沉定,进退有据,便以子昊之能,若非全神应对,亦难立时负之。玉子閒拈指间,淡淡笑道:“当机立断,不失后招。”
    “两害相权取其轻。”苏陵修指轻叩纹枰,稍后敲子入局,却是选择粘做双活。
    子昊执子笑问:“势入困境,仍不打劫吗?”
    纵处下风,苏陵依旧镇定自如,布局不见分毫凌乱,“事缓则圆,眼下挑起劫爭,便是速战速亡,但若暂忍一时,设法延成万年劫的话,谨慎筹谋,终局再图胜负,或者尚有转机也说不定。”
    子昊頷首而笑,方要说话,忽地眼风微微一挑,掠向窗外,苏陵亦抬头,却见主人垂眸閒閒提子,同时漫不经心地向侧略一拂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