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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赤天玄女(1)
    第81章 赤天玄女(1)
    虞崢离开歌坊,独自穿过几条街道,低头进入一家店铺,过不多会儿自后门出来,已换了身普通的楚服,留心看查並无人跟踪,便一刻不停,径直往城外而去。
    天空似有雨意,渐渐遍积层云,过不多久,风中星星点点雨滴砸落,激得山阴古道枝叶飞扬,很快便在天地间连成一片急密的雨帘。
    虞崢在雨势大作之前已避入一座神祠,负手立在檐下看这突如其来的急雨,眉宇微凝,似在想些什么,又似若有所待。他身后的神祠乃是世人感念幽冥玄女捨身人间而建,深宇宝穹,重殿幽剎,加以楚人独有的灵动华美之风,若仙若幻,隱现於层层雨雾之下,恍若天界异境。
    祠內人声空静,处处轻烟繚绕,勾勒出正中圣女神像縹緲难言的轮廓,冥色中一个冷魅背影,便已展尽天地人间的妖嬈。
    至高至深处,穹窿金顶绘以三界万象:一方是修罗战场,血日无光,玄幡纷舞浩荡,赤云飞绕雷车,其下应龙、白螭、塍蛇、金鸟诸神兽腾云驾雾,冥兵神將纷涌如潮,直现那场倾覆三界的大战;一方是妙舞幽华,玉琴仙音一曲化劫,三十三重云天耀现金华万道,皎月赫日、玉瀑青嵐、琼闕仙宫、碧海灵山……一抹清盈飞魂中幻出三界无边美景,终作九域人间瑞云祥和。
    赤天清源玄女神祠,八百年来雍朝九族皆以战奉之,国逢戎事则必出灵石、奉血牺、召九神,告祭玄女天魂方动兵戈;而每逢玄元之夜,世间女子无不入祠祷祝,以求生灭轮迴,尘缘流转,更有放焰江海,愿许千生之习俗。
    似是站得久了,虞崢扭头去看那纷呈壁画,飞烟之下几临实境,只觉那幽冥深处的女子战也妖烈,舞也婉转,想那白帝究竟是何样男子、何等风华,令此三界无双的艷色倾云折腰,对峙千年的血怨,尽化他指下尘弦,谈笑情终。
    虞崢一声低嘆未曾出口,忽地眼角电光一闪,转过身去。
    阶前雨落如烟,女子黑色的长衣飘拂雨中亦如烟云。不知自何处而来,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她踏那水光星辰款款而上,一步步裊娜,媚色生尘。
    轻纱隱隱將玉容敛入朦朧,却更添几分幽秘之美,让人心中生出无限遐思,只觉那烟雨深处藏了一个绝美的梦境,充盈著无尽无际的诱惑。虞崢眉头微微一拧,多年来身任禁宫要职的警惕以及一种习武之人敏锐的直觉,让他在面对这神秘美色之时,忽觉如芒刺背。也便在这时,那黑衣女子踏上了最后一层云阶,经他身旁,突然娇嬈停步,轻轻侧首向他看来。
    薄纱之下妙目流波,一点丹唇如朱,微启,那声音似胜烟霞的柔媚,“虞统领,千里入楚,一路可是辛苦?”
    如许妙音,如许风情,如许依依关怀,仿若情人的双手,温柔而迷人。虞崢神情却陡然生利,眼风如刀,直扫向那薄雾背后深藏的容顏——
    竟在楚国境內一口叫破他身份,並寻来他与人相约的地点,这面纱之下,究竟是何样的面目?
    那女子裊裊迈前一步,与他仅隔半臂之遥,微纱荡漾,吐气如兰,“你在想什么?”不待他回答,她便娇声嗔道,“真是糊涂的人呢,太子殿下难道没告诉你,楚国有人在等你吗?又或者……统领你,等的另有其人?”
    一角轻纱隨了艷艷指尖挑起,內中绝色果未让人失望,单是那双美目便有著勾魂的滋味,叫人一见之下,不免意动心驰。虞崢似是鬆了戒心,唇边露出笑容,“虞某只是未想到等来的是这般人物。”
    那女子转眸一笑,“统领真会说话。”玉手轻搭上他手臂,似是不禁这斜风密雨,眼波往寂寂的神祠飘去。
    虞崢自瞭然,携了佳人移步。从阶前到殿內也不过数步距离,两人却似乎走得极慢,亦似越靠越紧,背后看去竟是如胶似漆的亲密。
    待迈入殿门,两人忽然双双一顿。一阵劲风扫得虞崢衣摆急飞,便听他骤然低喝,入耳中却似惊雷乍起,单手探出,亦以迅雷之势猛地扣向那女子手腕。
    一声媚笑,那女子拧腰扬袖击出,却被他掌风震得翩飞。緋光於墨袖下一闪,虞崢身子猛旋,同时手底如电扣锁,緋光骤现而灭,那女子已被他紧紧抵在盘云绕雾的殿柱之上。
    手下罗衫半落,露出腻光胜雪的玉颈,丰挺起伏的妙乳在褻衣下若隱若现,那女子毫不见惊慌,只隔著緲緲烟纱目视於他,曼笑如波。
    殿外云电流闪,殿內浮光昏暗。高大的云柱盘旋著五色修罗图,金、玉、碧、紫、赤,欲孽乱舞里似妖非仙的胴体妙曼缠绕、迷盪……女子的腰肢亦在掌中微挣,如蛇,如蔓,一丝一寸,紧贴著男子结实精壮的身体。
    “统领何必这么著急呢?难道你慢一些,人家就不答应了吗?”轻细的低喘,软语夹著香腻的气息呼入耳畔,虞崢脸上却是冷的,只是呼吸微促,指间一点艷红的色泽,闪著媚毒的光,“若慢一点,虞某只怕消受不起。”
    那女子笑得愈发媚人,勾著人的魂魄不放,“那你现在……便消受得起了吗?”
    虞崢脸色遽然一变,暗叫不妙,鬆手欲退,已觉浑身绵软。那女子扬声娇笑,挥手一掌印向他胸膛!
    轻纱飞落,黑云飘旋若舞。虞崢惨哼一声飞退出去,一口鲜血喷出,手中剑已离鞘,身子却猛地前晃,单膝跪倒在地。
    美人莲步,款款生姿,那女子悠然走到他近前,俯身,乌髮倾泻身前,柔声道:“这魅吟散的滋味,统领可觉销魂?”
    虞崢猛地抬头,怒视她双目,“果然是你!”
    那女子媚视於他,似嗔似恼,“还以为统领当真忘了奴家,那样可是会令奴家伤心呢!”
    虞崢此时周身无力,经络空荡荡半丝內息也提不起来,却偏有阵阵燥热自丹田衝撞而上,在那空虚处不断流窜翻涌,狂躁难当,撑在剑上的手忍不住隱隱发抖。那女子轻嘆一声,伸手探到肋下扶他靠在近旁殿柱上,细心地替他擦去额头冷汗,“莫要担心,这魅吟散不过让人一时失了內力,歇息一会儿也就习惯了。不过统领若觉难以忍耐,奴家也有办法让你舒服一点儿。”
    虞崢咬牙强撑,冷道:“你对我用这等手段偷袭,意欲何为?”
    “没什么嘛,”那女子轻轻俯向他耳边,媚语如丝,“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不过是想问上一问,连虞统领你都亲自派来了,那边对三公子是否另有什么打算?”
    虞崢索性扭头,闭目不语,暗中返神自视,发现这魅吟散果然非同寻常,照这般情形,即便稍后能够活动,没有三两日也无法恢復內力。耳边復又传来糯软娇语,“统领若不愿说,那我只好用些小小手段了,却不知统领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水蛇玉臂绕颈而上,艷香勾得那燥热翻窜不安,虞崢脸上汗滴渐密,霍地睁眼,目光锋利,“以你目前处境,不速速避身自保,竟还敢寻我探听秘事,届时惹来白虎秘卫,当心后悔莫及!”
    那女子烟眉微顰,眼中却有一点冷芒飘过,徐声道:“奴家只是想助统领一臂之力,也好將功赎罪,重回太子身边。那夜玄殤岂是那么好应付的,统领难道都不给奴家一个机会吗?”
    含笑倾身,丝袂流香,冉冉轻烟漫开於诡雕金画,暗域里开出赤嬈之,丝丝泛著艷毒的气息。虞崢细目打量眼前这副绝色皮相,方要开口,耳旁忽闻器物破风之声。
    未及转头,漫空酒香扑鼻,不知何处飞来只青瓷酒罈,穿裂暗殿飞烟,照面砸向那张艷若桃李的脸庞。虞崢此时无法动弹,黑衣女子却驀地折腰飞退,岂料半空中酒罈骤然炸裂,一片冽酒活物般化作莹白流光凌空卷向她身躯,迫得她一直退到殿外雨中,急急挥袖阻挡方顿住脚步。
    殿外雨势似缓,却有更暗的云层厚积长空,道道金芒银闪不时流烁於重云深处,聚绕不散,照得天地幽异诡幻。
    虞崢诧异向侧看去,恍然只见神台上一道修魅的身影徐徐步来。
    流墨长发,玄纱罗服,衣带凌虚飞绕,广袂无风若舞,袖底缕缕炫若莹玉的丝华,映著飞幔间烁金暗紫的微光如水般夭矫流溢,隱衬出来人如仙眉目、如妖魅顏。如此神容,如此冷煞风华,几若玄女天魂入世,踏这幽冥之路,摄去天地声息、万物神魄。
    仿佛未见虞崢在旁,她引袖曼步直走出殿外,立在那云阶高处睨一眼其下之人,冷冷语声如天池冰水,倾流寒彻,“你是何人,胆敢假我容貌施毒伤人,可知该死?”
    先前那黑衣女子与她双面相对,眼神由惊而异,似是颇出意料。隔了云间雨飘雾绕,这两人竟如一对神女双生,眉眼形容无不似到极处,只是细看下一者冷魅一者妖艷,仿若同样的肉身化出两个不同的灵魂,仙姿狐媚各风神,也不知是谁似了谁,谁犯了谁。
    如许绝色得见其一已属不易,此处竟现一双,虞崢怔住神色,连体內媚毒的滋味都似不觉。但他毕竟知晓那黑衣女子来歷,不过片刻失神便已如常,且看她如何收场。
    此时那黑衣女子水袖一拂,眼梢流媚,瞥上阶前,“这世上容貌万千,人人生得,便是神佛也未必能管,还没听说有该死不该死了。”
    阶上女子容色不动,天空异闪之下,清肆凤眸却见寒戾,“神佛管不得,我却管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孽,竟敢来此作祟!”最后一字飘出,微风中漫天雨丝仿佛倏然一静,隨即,万千针晶银芒暴涨,化作雪漩冰潮,凛冽飘绽,霎时天地只余一片寒白,再无半分杂色!
    “冽冰”之术性水,在这般急雨中便如万物皆化利器,幻出层层天罗地网。
    黑衣女子眼看便要没入这雨漩中心,娇躯若风急旋,一缕袂影飘转,四周雨光纷溅,盛开不绝之。
    子嬈出手的一刻,玄阴真气光华漫散,广袖御风破云,人已至她近处!
    黑衣女子袖刃入手,飞身一旋,迎她攻势。
    风雨中两道人影飘展若舞,一转一折一退一进,云衣莲步激起片片轻烟,风中迷冉四散,美不胜收。
    烟雨下隱有薄光利亮,疾闪疾逝,招招诡毒凌厉,连绵不尽。如此缠斗,子嬈似渐不耐,指尖千丝飞绽,逼退对方数步,眸心一星幽芒骤亮,忽而凌空衝起,一声清啸。
    清声入云,仿若牵动雷霆之势,九天为之失色。
    啸声將殿內潜心逼毒的虞崢亦震得霍然睁眼,目露惊异,同时察觉附近有个黑衣男子现身雨中,心中微微一凛。
    子嬈周身隱然出现一片冰清玉洁的光华,通明扩散,充盈天地,其中,似有妖曼莲色若血纵生。
    妙瓣清华,赤色如玉,一生即灭,入灭再生。眼前以那玄魅身影为中心渐渐陷入一个虚冥的空间,仿佛被某种邪异的力量牵扯,云雷风雨沦寂而灭,静止如水。幽幽墨睫徐开,清眸深处异彩涟涟,映出无瑕幻境,无尽异美,却偏又透出肆没万物的冰冷,纵灭千年的漠然。
    黑衣女子被她目光慑住,顿知不妙,神色驀转凝重,低叱一声,双袖抢先射出!
    轻红迷雾盪开催魂暗香,隨风卷向光华中心,雨光破雾,幻出噬血莲色。
    两道纤影眼见错身而过,不远处那黑衣男子身形忽动,一道强势无匹的剑气,似惊电从天而降,於电光石火一瞬强行破入二人之间,阻向极寒极柔两道真气!
    轰然巨响声中,剑光袂影飘散,暴雨飞溅如。半空中剑气一盛,玄衣男子瀟洒飞退。
    自方才三人交手之处,地面上无数裂纹急遽延伸,泥浆隨即渗入其中,天空云翻电驰,急雨如注,大地仿佛徐缓沦陷,透出诡譎沉厉的肃杀。
    风雨里子嬈轻飘飘展袖落下,冷然玉容隱有霜雪之气,眼中异芒一瞬转幽。黑衣女子旋舞而撤,嫵媚面容如被浅水,丛生变化。似不敢再攖“莲华”之锋,她借势足尖一点,以无比柔美的姿势斜飞出去,瞬间没入漫天雨影之中。
    玄衣男子凌空落至子嬈身边,长剑“呛啷”归鞘。子嬈星眸一转,意外见是夜玄殤,却只看他一眼,抽身欲追。夜玄殤拦住她道:“不过是自在堂余党,怎惹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长发迎风肆舞,子嬈眸光漫然一盛,冷冷道:“哼!你没见到她的模样吗?”
    夜玄殤闻言略怔,即刻醒悟到什么,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摇头笑道:“我只一眼见到了你。”
    子嬈冷睨於他,“若非你阻我,我早已揭下她的皮面,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夜玄殤眉峰稍蹙,隔著急急雨丝,深眸淡眯看她。他虽对巫族武功了解不深,但自身修为精湛,对战经验更是丰富无比,眼力何其锋利。方才骤见那“赤影莲华”,便知这异术乃是以真元血气催发,纵然一击毙敌,亦必反伤自身。说来她武功本在白姝儿之上,即便真要取其性命,也无须动用这般手段。目光研判,心思却不稍露,信手拖了子嬈移步避雨,隨意笑说:“我向来懒得麻烦,挡你一剑和助你补回折损的真元,好像还是前者容易些。”
    子嬈凤眸轻侧,扫过他笑謔俊顏,忽而问道:“你怎会在此?”
    夜玄殤挑了挑眉,“寻人而来。”
    子嬈想起玄女神祠中听到的对话与他有关,转身道:“那殿中还有一人……”夜玄殤唇锋略勾,“没料错的话,应是我穆国白虎禁卫统领虞崢。”
    子嬈眸光漾过,淡露问询之意。夜玄殤却凝视她寒色清灩的眸心,突然低头,柔声问道:“子嬈,你怎么了?”
    一句如此温柔的话语,一双如此深邃的眼睛,漫天微雨轻光,纷纷坠没其中,暗墨深处一丝一缕折出朗日如金的光芒,明明晃晃洒照心头,有些出其不意,却又那样自然而然。子嬈羽睫微微一挑,復又一落,“没什么。”
    夜玄殤笑,低声再问:“是谁招惹了你,要不要我陪你去出气?”
    子嬈静默片刻,微启丹唇,“你陪我?”
    夜玄殤漫不经心地搭剑在肩,“我说过的话向来不必重复吧?”
    子嬈往殿中一瞥,“你不管里面那位了?”
    夜玄殤隨意耸了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雨斜风骤,衣飞如染,眸心骤映一笑,如同灃水渡畔抬头初见,他的笑容永远那么洒脱明亮,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又仿佛一切都在眼底心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