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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妥协
    那股被戏耍的怒意本该从心中喷薄而出的。
    秦宴这半生,最恨背叛,最厌欺骗。若是旁人敢这般对他,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他握著扶手的指节泛白。
    可当目光触及到底下那个缩成一团,像是等待最终宣判的小鵪鶉时,那股子怒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发泄出来,反倒把自己憋得胸口生疼。
    “哈。”
    他忽然溢出一丝笑。
    柚柚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秦宴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这乃是大不敬之罪,是欺君。
    可情感却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囂。
    那是柚柚啊。
    是表面看起来不在乎他,但仍会关心他的情绪,让小动物主动来亲近他的孩子。
    “行了。”
    秦宴听不得她哭,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尖,烦躁得很。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视线与她平齐。
    “你说你用了法宝,让我觉得你是祭司。”秦宴伸出手,有些粗鲁地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却在触碰到那软嫩肌肤的瞬间放轻了力道,“好,那就当它是事实。”
    柚柚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什么叫就当是事实。
    “但祭司归祭司,公主归公主。”
    “是,因为祭司需要皇室血脉,所以这次的祭司会被记入皇室中。但除了朕,宗室不是一堆閒人?隨便寻个过继过去就好了。若是朕看不顺眼,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下凡,朕也只会把你供在祭司殿里当个摆设。”
    他盯著柚柚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一字一顿道:“朕让你喊朕父皇,是因为朕乐意,是因为你是你。”
    “和什么劳什子的祭司身份,没有一点关係。”
    柚柚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秦宴,似乎在消化这段话里的意思。
    不是因为法宝吗?
    巨大的惊喜和愧疚同时涌上心头,柚柚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父皇你真好.......柚柚是大骗子.......呜呜呜.......”
    这一嗓子嚎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秦宴:“.......”
    他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又怕弄疼了她,只能干巴巴地吼道:“闭嘴!不许哭!再哭朕就把你扔出去!”
    柚柚哭声一顿,隨即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秦宴的龙袍上。
    “父皇,你原谅柚柚了吗?”
    秦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定是疯了。
    要么就是那该死的法宝还在起作用。
    不然他怎么会对著这么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脏孩,心里竟然还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来?
    “好了。”秦宴嘆了口气,认命地把她抱起来,像抱个大號布娃娃似的,“你说那法宝什么时候失效?”
    他也不確定,现在他的情绪是否是理智的。
    至少,他不信,真正理智的没被干扰的自己,会对这种事无动於衷,满脑子还是关心她。
    ......再怎么说,也得挣扎一下吧?
    “等法宝失效之后,朕再与你好好算这笔帐。”
    啊——
    还没结束哇。
    柚柚抽抽搭搭地比划了一下:“大概......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子时。”
    “子时?”秦宴眉头一皱,“太晚了。”
    柚柚:“......?”但是这种事也急不来啊?
    她想解释自己一定会承担责任不会跑路的。
    就听秦宴说:“小孩子睡得晚长不高。你本来就矮,再不睡觉,以后就真的成个矮冬瓜了。”
    说著就一把抱起她往偏殿走。
    柚柚一脸懵。
    “可是......”
    “没有可是。”秦宴把她往那张早就铺好的柔软大床上一扔,顺手扯过被褥把她裹成个蚕宝宝,“睡觉。有什么帐,明日睡醒了再算。”
    柚柚努力挣脱出来。
    “可是我还没洗漱吶!!”
    秦宴:“......”
    哦。
    原来是这个可是。
    宫人鱼贯而入。
    柚柚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明天还会理我吗?”
    秦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哼一声:“看朕心情。”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好像还挺冷酷的。
    只是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走出殿外,被夜风一吹,秦宴才惊觉自己背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殿,神色晦暗不明。
    ===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偏殿內却是温暖如春。
    这是秦宴特意吩咐人布置的。
    没有用宫里那些冷冰冰的金银玉器,而是选了暖色的纱帐,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毯子,连桌角都细心地包了软布,生怕这小糰子磕著碰著。
    柚柚窝在柔软的被褥里,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翻了个身,看著帐顶垂下来的流苏发呆。
    父皇没有生气。
    或者说,没有像她想像中那样生气。
    这让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思绪一旦放鬆下来,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她想到了一直陪伴著她的系统。
    上一世,系统是绑定在温瑶身上的。
    温瑶的任务是攻略,是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
    结果是失败的,当然,但其实对她来说,结果也並不这么重要,毕竟温瑶上一世的结局跟她也没什么关係。
    而这一世,系统绑定了她。
    发布的任务虽然千奇百怪,但仔细回想起来......
    每一次任务的完成,受益最大的,好像都是她自己。
    柚柚忽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管是在温瑶身上,还是在她身上,系统的最终目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宿主。
    而是为了......她?
    上一世温瑶的任务,若是真的照系统的完成,也是有利於她的。
    或许。
    原本就没有系统口中的这么多任宿主。
    它从始至终,就一直在她身边游荡?
    但是为什么之前她不绑定自己呢?
    线索就断在这了,因为系统很显然是没有前世的记忆的。
    还有。
    既然她就是原身的话,那这五百年的时间里她分明就在天庭,为何还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柚柚觉得自己脑瓜子疼。
    她看了眼系统面板。
    那倒计时还在走著,距离道具失效,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
    柚柚重新躺了回去,抱著被子蹭了蹭。
    还缺一点重要的线索才能知道真相吧。
    系统很久都没发布过任务了。
    柚柚怀疑它是在准备憋个大招。
    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困意终於如潮水般涌来。
    柚柚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只有脑海深处,那个机械的声音似乎轻轻闪烁了一下,隨后彻底归於沉寂。
    ===
    子时的更漏声敲响。
    原本笼罩在柚柚身上的那层若有若无的法则之力,在这一瞬间,悄然消散。
    偏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进来。
    秦宴没有点灯。
    他就像是一只夜行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边。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床上熟睡的孩子。
    睡姿实在算不上好。
    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被踢掉了一半,一只脚还掛在床沿上,嘴巴微微张著,偶尔还砸吧两下,似乎在梦里吃著什么好东西。
    没了法宝的加持。
    此刻在他眼前的是真实的柚柚。
    秦宴伸出手。
    常年握剑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著几分夜色的寒意,缓缓悬停在了柚柚细嫩的脖颈上方。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温热的肌肤。
    底下的脉搏跳动得欢快而有力。
    一下,两下。
    毫无防备。
    全然的信任。
    只要稍稍用力......
    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著柚柚那张毫无阴霾的睡顏,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方才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还拽著他的袖子喊父皇的模样。
    哪怕没有了法宝的影响。
    那种心软的感觉,竟然没有减少分毫。
    也是......
    回忆一下,他的记忆出现差错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多看了这孩子几眼。
    就算她没有用这个所谓的法宝,最后祭司的位置也会落在她身上。
    再说祭司殿那事,她將能量全部吞走,也並没有影响他的利益,毕竟他从不觉得皇权与神权可以共存。
    甚至一度仇视这等怪力乱神之举。
    “......算了。”本来就也怎么都怪不到她头上,她自己也是受害者,一时害怕做出这种事情有可原,是这孩子实诚,也有可能是怕他知道真相会难受?
    良久。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带著几分认命的无奈。
    悬在脖颈上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却不是为了索命。
    而是轻轻地笨拙地抓住了那乱蹬的小脚丫,將它塞回了被窝里。
    又將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给她掖好了被角,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做完这一切,秦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看著那小小的一团在被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睡吧。”
    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漫长的夜色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