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確实不怎么惊讶。
    夔国的古籍中，本就记载著诸多精怪异闻，万物有灵的说法深入人心，更何况龙族都真切地存在过，更別提其他的物种。他自小博览群书，见过的奇事不比寻常人少，对於一只猫变成人这种事，接受度远比旁人高得多。
    更何况，这只猫从一开始就透著古怪。
    他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人形。
    看著不像猫，倒像是猛兽所化。
    秦宴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让穷奇都生出了几分错愕，准备好的一肚子威慑之词，也没能用出来。
    反倒是柚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紧张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是阁下要与朕商量合作一事？”秦宴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是我。”
    秦宴笑了，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踱步下来，细细地观察了一下面前的男人。
    “朕可不隨便与人合作。”
    “既然要谈合作，总得拿出诚意，先知道阁下的底细，万一是哪个山沟沟里刚跑出来的精怪，朕岂不是亏了？”
    这么大年纪还好意思让小姑娘抱著走。
    秦宴都替他觉得丟脸。
    纯正的一只肥猫，也不怕把柚柚手臂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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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奇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敌意，摸不著头脑，但有要事在身，也没与他计较。
    “吾名穷奇。”
    “可不是什么山沟沟里的精怪。饕餮，与我並行而来。”
    “如此，可够资格与陛下谈合作？”
    他自动给饕餮升了个咖，不然说它是靠黑吃黑混进来的，也太掉他们凶兽面子了。
    秦宴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
    穷奇。
    饕餮。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柚柚先前在御书房里，奶声奶气地谈论这些上古之兽时的神情。
    她说，它们能来到这个世界，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没有恶意。
    原来，她不是在讲故事。
    “原来如此。”秦宴缓缓頷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点，“阁下请说。”
    这算是初步认可了对方的身份。
    穷奇也不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饕餮自被召唤而来，一直安分待在大夏，想必陛下也清楚，这数月以来，世间从未有任何关於饕餮为祸的传闻。”
    秦宴不置可否。
    这一点，他確实查过。大夏那边风平浪静，所以一开始若不是云螭宫那有证据，他都要怀疑他们是撒谎的。
    “但就在前些时日。”穷奇的语气沉了下来，“它被一股特殊的气味吸引，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难以自控。”
    秦宴的指尖停下，他当然知道这股特殊的气味来自哪。
    他细细地问了穷奇发生这些事的时间点，確认面前的凶兽並未撒谎。
    这才道。
    “召唤之事，是云螭宫白家所为。”
    “朕也是最近才知晓，他们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如此大事。”秦宴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继续补充道，“甚至，还让饕餮在他们眼皮底下，失了踪跡。”
    好了好了。
    柚柚这下把先前的信息都串起来了。
    所以先前在平县那些天府门的人，果然和云螭宫有关係。
    还有在她脑子里那帮人，总爱公主公主喊她，难不成是预见了她会来夔国变成祭司？
    柚柚好奇问：“云螭宫的白家所为，所以那里也有好人是嘛？”
    秦宴保守道：“立场不同，不能擅断好坏。但如果就我们的立场而言，方才那个何家的人，不就是不赞成他们议会动向的吗？”
    怪不得自己看他顺眼呢！
    柚柚想著。
    一番交流过后，双方的信息差几乎被抹平了。
    只不过凶兽这个头衔，到底还是让秦宴犹豫。
    穷奇长得也確实不像好人。
    柚柚心里门清的。
    柚柚看看秦宴，又看看穷奇，感觉气氛好像有点紧张，她想了想，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啊掏，掏出两颗糖，一手一个递了过去。
    “父皇，吃糖。”
    “穷奇，你也吃。”
    两人对视一眼，接过。
    打开糖纸还要往对方手里瞥，像是要判断一下谁的糖块看起来比较贵一点。
    但事实就是两人没什么经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能把糖塞在嘴里。
    由於含著糖块的缘故，两张嘴说不出话，整体的氛围竟然还好了些。
    甜腻的滋味渐渐在嘴里消散，秦宴也有了充分思考的时间：“既然阁下与朕的目標一致，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那合作自然是可以谈的。”
    双方各退一步。
    穷奇也立誓表明自己的立场。
    其实不立誓秦宴基本也信了，毕竟古籍上可是说穷奇是吃人的。
    面前这个男人吃颗糖都依依不捨的，刚刚还想伸手再找柚柚要一颗，被后者拒绝了。
    说是要他少吃点糖，不然又要胖了。
    比起对方的立场，现在秦宴更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穷奇。
    哪有凶兽过成这样的。
    两人聊完合作。
    秦宴再次確认：“饕餮是能控制住自己不伤人的对么？”
    穷奇点头：“自然。”
    “好，那朕会命人將那些诱饵尽数撤下。”
    ......
    秦宴甚至都没问他和柚柚之间的关係。
    穷奇：“他看起来很信任你啊。”
    殊不知秦宴对她表现得越真挚，柚柚就越不好意思。
    唉。
    是不是因为使用了道具占了身份才有的这份感情和信任呢？
    那如果明天饕餮宴结束，道具失效了。
    这样的情分也会隨之消失吧？
    柚柚长嘆一口气。
    系统更是长嘆一口气。
    它当时隨便一绑到底绑上哪路神仙了啊！
    仙二代也要下凡体验人生吗？？
    心头一桩大事解决，柚柚问起穷奇自己的来歷。
    穷奇：“其实我们也並不清楚，那时你来得突然，就像是天河决堤，冲刷下的一颗明珠，直接落进了天池。”
    “既然来了，就是被承认的天庭的一份子，我们只以为是又有升仙者，谁知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跟在天池的锦鲤后头，也自称为锦鲤了。”
    柚柚：“......？誒？什么叫自称！我难道不就是锦鲤吗！”
    “而且这些话怎么之前都没有人跟我说过啦！”
    穷奇：“难说。”
    他像小狗似地凑近嗅了嗅柚柚身上的味道。
    说真的，这要是谁跟他说这是锦鲤那群吉祥物，他多少得一拳上去，让他们脑子清醒清醒。
    “至於为什么不告诉你。”
    大约是月色柔和，以至於穷奇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都有了温度。
    “你那时，很没有安全感。”穷奇的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追忆，“总是要挤在那群锦鲤的最中间，好像只有被许多同类环绕著，才能安心入睡。”
    柚柚的心臟忽然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又似乎有些熟悉的酸涩涌了上来。她努力回想，却发现那段记忆模糊不清，像被一层薄雾笼罩。
    “我们见你如此依赖那些锦鲤，视它们为同伴、为亲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点归属感。”穷奇继续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而我们谁都不知道你的来歷，怎么可能將这件事告诉你？怕你多想，怕你再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所以本想等你长大些再说的，谁知道你直接被老龙王忽悠到凡间来了？”
    柚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抱紧了穷奇，把脸埋进他怀里。原来，大家是怕她难过啊。那种被保护著，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即使感受到了无数次，也依旧让她难以忘却。
    “再说了，你也不想想，那帮锦鲤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的，不就一个你整日寻思著怎么跃龙门？你这样像是它们那一族的吗？”
    虽说跃龙门万物皆可尝试。
    但根脚差距在此事上更为显著。
    蛟化龙易，鱼化龙难。
    更何况柚柚年纪这般小。
    当初他们也都只以为是孩子一时兴起。
    想著试试就试试唄，反正又不会逝世，就隨她去了。
    没想到柚柚第一次尝试就几乎接近成功，只不过在最后一步落下。
    当时他们寻思遇见千年难见的天才了，觉得等她休养生息再战，一定能化龙的。
    但事实就是每一次都离既定的目標更远一点。
    就像是......
    她的力量是不会隨著时间恢復的一样。
    这只可能是体质方面的缺陷，是她来到天庭之前的经歷的缘故。
    老龙王可能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这样劝她。
    倒也確实。
    柚柚来到凡间之后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滋养一般。
    本就灵气盎然的孩子，现在更显出几分矜贵，方才站在高处遥遥垂眸，让穷奇有一种，她天生就该站在至高之处任人瞻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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