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程感觉自己嗓子都已经开始要发力了,生是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然后死死盯著裴夏。
其实真论起官位来,晁错这虫鸟司司主,只是区区的四品官。
当初被安排到观沧城的许茫,御前侍剑,都有四品的官位。
但只要是不瞎不聋,都会明白,晁错在整个大翎朝堂上是什么地位。
说一人之下可能过分了,但除了顾裳、谢卒等寥寥数人,也没谁敢说自己能压晁错一头。
尤其他这个位置,更是关键至极一即便在隋知我死后,洛羡都没有第一时间要他的命,就可见这其中轻重。
而现在,裴夏轻描淡写,就要把晁司主的命拿出来做交易,关程能不震惊吗?
他是洛勉的二把手,在帝国北疆也算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但相比於北师城里呼风唤雨的晁错,仍有差距。
甚至说,真要打起擂,也得是萧王洛勉,才能和晁错去掰手腕。
关程紧紧闭著嘴,不断平復內心。
老关毕竟是百战之將,在这种紧要时刻,还是按捺住了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明白,自己真要是脱口一句“你凭什么”,那可就给裴夏露了怯了。
晁错的名字確实颇有威慑力,即便大帐之中都是北夷此战的高层,也不由得面色凝重,互相观望起来。科赞还算镇定,抬头看向裴夏:“听著像梦话。”
他现在知道了裴夏的身份来歷,是,大翎国相裴洗名显於九州,裴夏作为他的儿子,还能在阵中伤到自己,更值得多看一眼。
但要说定晁错的生死,那可不是凭出身就够的。
裴夏当然明白。
他敢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在隋知我一事中,洛羡已经明確表现出了对晁错的杀意,证明了晁澜对於局势的判断是正確的。
按照这个逻辑,只要北夷退军,幽南得保,铁泉关入主两郡,洛羡就会开启她的称帝流程。则晁错必死。
裴夏嘴上说的是“诚意』,但实际上,他是在用一件尚未发生、且必须由对方先行动才能促成的事,作为交换对方行动的筹码。
他是把晁错这颗脑袋,当成了他赊购局势的期货。
这种卑鄙的政治阴谋,裴夏自己是搞不出来的,暗戳戳给裴夏出主意的,还得是他的好徒弟赵成规。只不过,没有现货的裴夏想要空手套白狼,还是得先过一个欺骗的检定。
好在,科赞自身的退兵意愿,为这个检定提供了额外的加值,这也是裴夏敢赴敌营的底气。他看著帅案之后的科赞,四目对视,缓缓说道:“大帅有所不知,我虽然和李卿是朋友,但此行幽州,却是从北师城来,此中承诺,並非是区区裴夏自以为是……”
听这话风,似乎是在说,“为北夷退兵而杀晁错”是长公主的许诺。
但裴夏適时的闭上了嘴。
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北夷打不下来,和洛羡杀重臣媾和是两码事,回头要是北夷以此为据大肆宣扬,是真的会影响到大局的。
裴夏话音刚落,帐中左侧的年轻人便开口道:“空口白牙,全无抵押,就要我们退兵,翎国使者就只有这种手段?也太拙劣了吧?”
科赞咂了一下嘴,眯著眼睛瞄了端木淮一眼,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年轻人,脑子是聪明的,就是阅歷少了,很多问题想不到深处……偏还嘴快!
这帐中数人,哪有蠢货,大家都听得出来。
没有人吱声,是因为他们知道,科赞本就有退兵的想法,裴夏一方面是和谈,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给双方的阶。
从这一点来说,拿晁错的人头当“阶”,確实极有诚意了。
裴夏真要是张口闭口为了黎民百姓,回头到了王庭,才真的不好交差。
可惜,端木淮嘴快,覆水难收。
科赞一双老眼左右扫了扫,最终落在了另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叶卢,你是黑什猎鹰,晁错算是你们的老对手,你说说。”
同样是王庭的后起之秀,年轻一代的表率,叶卢虽然不懂兵法,却更得科赞的赏识一一他话少。叶卢其实没想到科赞会问他的意见。
毕竟他和裴夏明著是旧识,按说应该避嫌的。
思忖片刻,叶卢缓缓说道:“首先,裴夏不是翎国使者,这一点应该不用怀疑。”
身份的確认很重要。
裴夏当年以叛国罪被通缉,北上逃亡,在幽州的时候还和叶卢打过照面,已故的扛鹿勇士程扎图也在,在黑什的情报档案里都查得到。
“数月前,他率使团西出秦州,经由乐扬抵达北师,北师朝廷密而不宣,想来就是为了撮成李卿与洛羡的合作,这么看,他的秦州根脚也没问题。”
若非李卿的使者,洛羡没有理由不杀他。
而且,从这一点,也能证实,裴夏的確和洛羡有过交流。
“从黑什的消息来看,北师城这一阵乱子不少,虽然虫鸟司难以渗透,但晁错受到波及应该是真的。”叶卢看了裴夏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如果是以黑什的角度,种种跡象表现出有摘下晁错的可能,那我们怎么都会去尝试的……当然,两阵之间的抉择,还是需要大帅明断。”
听他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裴夏和科赞的心里,都有一些欣慰。
叶卢言之有物,分寸也很好。
科赞这次有经验了,他一眼看到端木淮提胸,感觉这小子又要张嘴,立马先行开口:“既然黑什的猎鹰都觉得有机会,那我自然要认真考虑。”
科赞说话了,端木淮再怎么耿直,也只能嘆气。
老帅的目光望向裴夏身后的关程:“既然关將军也来了,那我应该可以认为,这些话,是洛勉应允的吧?”
带上关程,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洛勉的背书,裴夏说再多也是废话,这也是白天在战阵中看到科赞离开,裴夏才醒悟过来的。老实说,关程其实心里是在打鼓的。
他知道裴夏是来当说客的,但来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把晁错的脑袋拿出来当筹码。
不过,从那黑什小子的口中,他倒也隱约察觉出了北师城中风云变幻。
幽州大战数年,朝中的情况或许真的有了变化。
再者,眼下这时节,能让北夷退军,就是真的死一个晁错,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洛勉自己也说过,如果真等到了乐扬的援军,那或许朝廷付出的只会更多。
左右思量许久,关程最终重重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