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爷一辈子的脉络,大致便是如此。
一言概之,坏到了骨子里,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除此以外,在那一幕幕走马灯里,还有不少旁枝末节。
譬如前两天刚有一个被周三爷捉来的小乞丐,被放血而亡。
再譬如周三爷的那俩“义子”。
先前季青从赵三儿的口中得知,那晚在刘老爷子的寿宴杀了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是周三爷的义子。
但身为掮客的赵三儿,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俩恶汉,名义上是周三爷的义子,但实际上就是他亲儿子。
二十来年前,周三爷搁那街上閒逛,正巧碰上一新郎官儿接亲,高头大马,锣鼓喧天,喜庆得很。女方家兄长正背著新娘子入花轿,正巧当时刮来一阵风,將新娘子盖头掀起,露出那娇俏清美容顏。
当时还年轻的周三爷一见,心生歹念。
当天夜里悄悄摸进了新郎官儿家里,对著人家新郎一家人施了那赶尸三十六功之一的哑狗功,在人家小两口洞房花烛夜硬生生把新娘子掳走了,囚在棺材铺的地窖里,日夜玷污。
后更是以她娘家人性命要挟,逼迫那新娘子给他生了一双儿子。
新娘子本就是被掳来,受尽折磨,整日鬱鬱寡欢,生產又伤了元气,不久便一命呜呼。
周三爷浑不在意这女人死活,倒是对那俩亲生娃娃极为喜爱,抚养长大。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周三爷这种坏胚能教出什么好人来?
俩孩子长大了以后也是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打架斗殴,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但每一次都有周三爷为他俩擦屁股。
哪怕在大庭广眾之下因为杀人被捉了去,周三爷和张向明也使了手段,让两具刚死没多久的伏尸替代了那俩恶汉,被斩首示眾。
看到这儿,季青也恍然大悟。
他就觉著那天陪宋家人看杀头表演的时候,总感觉被砍头的俩人怪怪的。
原来竟是两头伏尸顶替!
真正杀死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早被掉包出来了!
至於那俩恶汉分明是周三爷的亲儿子却还被他称作“义子”,季青並不感到意外,阴门行当本就容易晚年不详,断子绝孙,有血脉子嗣的大多都这么干。
就像原身他爹还在的时候,除了祭祖,父子俩人也是以“师徒”相称。
言归正传。
走马灯算是看完了。
悼亡镜也做出评定。
【鬼魂:周朝阳】
【评定:人字中品】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与此同时,季青也明悟了周三爷的遗愿。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坏了一辈子的老东西,最后的怨念居然不是找季青復仇。
而是……他那俩同样坏到了骨子里的畜生儿子。
平日里,周三爷还活著时,大伙儿怕他,惧他。
所以那俩畜生横行无忌,无人可治。
可这会儿周三爷死了,他那俩畜生儿子以前得罪的仇家,不得找上门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幸亏在刑场李代桃僵后,他早已经联繫了凉州府城的人,给他们准备了假身份,准备送去府城避风头。
只不过府城的人,还没来接,他就被季青一刀砍断了脑袋。
所以这周三爷的遗愿也不算困难。
只想让他的俩儿子安安生生活下去,就够了。
这般期盼,被季青深切感知。
说来也巧。
悼亡镜刚评定了周三爷的怨念。
两个酒意朦朧,睡眼惺忪的汉子就从棺材铺子后院走出来。
“大晚上啥破动静,让不让人睡了?”
“爹,铺子里好吵啊!到底咋啦?”
周三爷的俩儿子揉著眼睛,一边嘟囔抱怨,一边走进厅里。
刚一进来,就被劈头盖脸的夜风吹得一个寒颤。酒意和睡意都消散了不少,睁眼看世间。
而当完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俩人瞬间呆住了。
满地脓液血水,恶臭腥味扑鼻而来。
墙边,一具无头尸体,无力垂下。
脚下,他们亲爹的脑袋沾满血污,死不瞑目。
而在旁边,还站著个黑衣白面,手提鬼头大刀的身影,妖异的脸谱,投来一瞥。
那一瞬间,俩恶汉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谁?!”
“你杀了我爹?!”
色厉內荏,又惊又惧!
见自个儿的俩儿子如此不合时宜跑出来,那周三爷的鬼魂更是张牙舞爪,情急之下,竟发出声音!
“放……放了……他们……不要杀他们……不要断绝老头子的……的血脉……”
如此嘶吼,如此哀求。
苍老鬼魂脸上,老泪纵横。
这一刻,季青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只要他不理会俩恶汉,转身就走。
被他砍了脑袋的周三爷不仅不会记恨他,更是能够死而瞑目,安息而去。
简简单单,季青就能得到超度周三爷后的人字中品奖励。
人字中品的奖励,季青也只在黄百寿身上领过一次,颇为不凡。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这对吗?
季青突然想起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三儿,被短刀捅死的宋三公子,被周三爷掳来受尽折磨绝望而死的新娘子,以及许多被这父子仨欺负到家破人亡的百姓们……
若是他放过这俩畜生,让周三爷安息瞑目了。
那他们又算什么?
笑话吗?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欠债,就要还钱。
杀人,必须偿命。
至少在季掌柜看来,理应如此。
於是,他没有理会周三爷的鬼魂,转身走向那俩恶汉。
安息瞑目?
就你也配?
周三爷这种畜生哪怕死了,都应该心不甘,意不平,愿不遂,死不瞑目!
那一刻,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周三爷的鬼魂厉声嘶吼!
“不!!!”
“住手!!!”
“你不能这样做!!!”
但季青已经提著手中的红缨鬼头大刀,走到了俩恶汉的身前。
一开始,俩恶汉还色厉內荏,又惊又怒。
可鬼头刀早已把煞气散发,俩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汉,顿时嚇得浑身瘫软,尿了裤子!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对……对啊!你都杀了爹了!总不能再杀我们了吧!”
望著提刀而来的季青,俩恶汉嚇得脸色煞白,口齿不清。
下一刻。
刀光在夜色下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两枚大好头颅凌空飞起,滚滚落地。
季青收刀。
鬼头刀上,红缨飞舞,似是欢喜。
季青这才突然想起。
鬼头刀的前主人正是崔大彪。
而崔大彪正是俩恶汉的行刑刽子手。
后来俩恶汉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但自个儿又提著同一把刀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为那场杀头好戏,画上了真正句点。
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