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仟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面对韩硕和王离的那种惶恐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狠厉。
他匆匆朝著韩硕和王离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人:“你、你还有你们几个游徼,带上绳索!走!”
话音落下,他隨手抄起门边一根早被磨得发亮的木杖,步履匆匆的向外衝去。
那些游徼纷纷抽出绳索,跟在那伍仟的身后,朝著院外走去。
夫圭看著伍仟一行人皱了皱眉,然后又摇著头嘆了口气。
“打架了?”
等人群消失在视野中,王离转过头看向夫圭。
“哦哦,二位贵人见谅,这……望城困苦,百姓易躁……”
夫圭连忙一拱手,脸上再次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都说北疆民风彪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王离倒是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嘆一声。
但是那夫圭以为王离是在阴阳他们,连忙告罪:“贵人有所不知,这望城从南到北,就兹有一条水道,这……”
夫圭把事情说了说,韩硕大概明白咋回事了。
灌溉田地,两家人因为截流的事吵起来了,以至於后来动了手。
这事在后世也经常能见到。
上游的人家把渠断住,下游的一家都分不到。
这种农村的矛盾,闹大了確实会死人的。
毕竟牵扯的人家里谁没个亲戚啥的。
而且大概率也不是一代人的事。
想到这里,韩硕没多说什么,而是笑了笑:“无妨,我等只为交换文书,还要赶去大营。”
夫圭连忙接过韩硕手中的锦帛查验起来。
然后快速给他办好了文书证明。
当韩硕一行人再次踏上路途,王离几次欲言又止。
韩硕看到王离这副模样笑了:“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不去看看?”
“额……是啊,毕竟事关人命的事,咱们不是替陛下来北疆巡视嘛……”
“你想的太简单了。”
韩硕摇了摇头。
这王离心正是好事,但是这类事情,他上去管还真管不好。
“啊?那大秦律法也不能治他们?”
“外人插手,只会越帮越忙。”
韩硕耸了耸肩,目光不经意间看向窗外荒凉的黄土地。
“这两家人积怨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截流也仅仅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你若是拿秦律一刀切,这两家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恐怕到时候在望城內,两家必有一家要消失。”
王离听完愣住了,他在咸阳城內,见惯了朝堂上纵横捭闔,从未接触过这种底层生存逻辑。
“行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生存模式,蒙將军还在等我们呢。”
韩硕说完,放下了帘子,他又把软垫垫的厚一些。
这屁股是麻了痒,痒完再麻。
车队继续向北,出瞭望城后,没有房屋的阻拦,那风沙愈发狂猎。
沿途的景色也开始变的单一、枯燥。
当视野中出现了黑色营盘的时候,韩硕不禁屏住了呼吸。
连绵的营帐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猎猎作响的秦字大旗在风中狂舞。
还未靠近,那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大秦三十万精锐所在驻地,帝国最锋利的獠牙。
“军事重地,来者止步!”
车队停下,韩硕掀开布帘,跳了下来,脚踩在黄土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王离一拍马背,快速走到队前翻身下马。
“本將王离,封皇帝圣喻,携公子韩,前来巡视。”
王离站定,对著那门口的甲士高喝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圣旨。
那甲士一看到圣旨,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另一名甲士则是行礼后,接过了王离递过来的文书和腰牌。
“原来是王將军和公子韩,贵人见谅。”
“无妨,蒙將军营帐在何处?”
王离摆摆手,既然到了地方,就要先去找蒙恬。
甲士还未开口,突然营中扬起一阵尘土以及马蹄的声音。
“哈哈哈,你个混小子在咸阳不好好待著,跑到我这苦寒之地作甚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中气十足,带著北疆特有的颗粒感。
要是换成后世说法,那就是令人著迷的烟嗓。
紧接著,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此人身形高大,肩背宽厚,整个人坐在马匹上,竟显得那高头大马有些瘦小。
他並未戴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將黑髮隨意束起歪在一边。
那张被北地风沙与烈日反覆打磨的脸庞呈现一种健康的古铜色。
“蒙叔!”
王离见到来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抬起手遥遥的招呼了一声。
韩硕眉头一挑,知道来人正是蒙恬將军!
那个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中华第一勇士”最具传奇色彩的將领之一。
不过……“沙丘之变”却让这个一生忠勇的將军成为了宫廷斗爭的牺牲品。
扯远了……
等蒙恬靠近,一个轻盈的翻身,站在王离的面前。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的拍在王离的肩膀上,王离被拍的齜牙咧嘴的,但是又不敢躲。
王蒙两家世交,你敢躲,迎接你的就是更“惨烈”的“招呼”。
“嘖嘖嘖,一別数载,你这身子骨在咸阳都养废了。”
“正好,作为我的副將,也该陪在我身边干活的好,我定会好好操练你的,哈哈哈。”
蒙恬一只手扳著王离的肩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语气虽然硬挺,但是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蒙叔,这位是公子韩……”
王离连忙伸手指了一下韩硕,想藉此脱困。
果然,蒙恬连忙放开自己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他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杂乱的头髮,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盔甲。
“末將蒙恬,见过公子韩!”
蒙恬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对著韩硕行了一礼。
“蒙將军见外了。”韩硕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蒙恬的双臂:“早就听闻蒙將军威震北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蒙恬被韩硕扶起,不著边际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
“这一路风沙,还要劳烦將军亲自来迎,硕,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韩硕这一番话说的也漂亮,蒙恬眉头轻轻一挑,隨即爽朗一笑。
韩硕和王离来北疆他能不知道?本想著探一探这陛下新认义子的深浅,没想到,这个叫韩硕的,心性还不错。
就在这时,刚才营门口的甲士走过,双手带著文书和腰牌,高举著放在了蒙恬的面前。
蒙恬余光瞥了一眼韩硕,然后猛的一脚將那甲士踹倒在地。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咸阳来的公子!谁给你的胆子去盘查的!?滚下去,自己领三十军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