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响。
宋去忧转身看向紧张兮兮的三人,淡笑道:
“刚才看三位神勇,在下没有插手的地方,便四处探查了一番。”
说著用树枝挑起一手可握的骷髏,“那怪鸟,想来是只食猴梟,这片山林儘是些吃剩下的猴骨。”
话音刚落,一股应时的风穿林呼啸,卷飞了遍地落叶,露出了地上一片森白。
密密麻麻铺著数不清的骸骨,层层叠叠不知多少猴子才能留下,有些骨骼纤细如婴儿,有些则粗壮如成人,白森森一片,骨骼中空,连骨髓都被吸空了。
“乖乖,这他娘的得吃了多少猴子?”
陆书生蹲下身,用铁扇拨开几根枯枝,露出更多骸骨,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疑惑道:
“食猴梟这东西陆某在岭南见过,可那东西最多抓些山鼠野兔,寻常猴群见了它,扔石头也能將它赶跑,从没听说过能將整片山的猴都吃得遍地白骨的。”
宋去忧將手中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道:“可能只有这山林深处能告诉我们了。”
陆书生將铁扇一合,站起身道: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走,继续往里探。”
刘游侠喝了口酒壮胆。
王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摘下腰间杀猪刀,砍下食猴梟的头颅,把自己腰带当做绳子,將食猴梟头颅穿在了腰上,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树木越是扭曲。
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想染指明月的枯手。
而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著腐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爬上趴下的,刚到坡顶,前方的刘游侠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
“前面有动静。”
四人伏低身形,拨开一丛枯灌木,眼前景象出乎所有人意料。
前面是一处连绵断崖,密密麻麻趴著一片毛茸茸的东西,远看就像在山崖上盖著一片褐色草皮,绵延数里,蠕蠕而动。
待薄云被风扯走,月华莹莹洒落,才看清那草皮是何物。
原来,那山崖上密密麻麻趴著的都是猴子!
无数猴子如虫蚁一般,布满整个悬崖峭壁,万头攒动,老少雌雄环集,吱吱乱鸣,发出悽厉的喧噪。
四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猴群,骇异至极,不敢发出声响。
轻手轻脚地退了下来,绕到了另一处山峰,刚好可以俯瞰那片山崖。
向下望去,山崖顶上一只只健硕猿猴呜呜叫著,呵斥著山崖边想要上来的猴子。
这时天边处,忽地传来阵阵尖啸,一只只食猴梟自云层中俯衝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二三十只之多。
山崖顶的健硕猿猴见状,纷纷跪地朝拜,瑟瑟颤抖,不敢抬头半分。
这些食猴梟俯衝至山崖,在边上来回窜飞,似是在挑拣。
俄而。
几声悽厉的猴儿叫,跟著那食猴梟,缓缓升空,惊得山崖猴群战战,但没有妄动半分。
待食猴梟落到山崖顶,抓住的猴子早已无声,被整齐地放在山崖顶的一块方石上。
方石上,码得齐齐的二十余具猴尸,呼呼冒血,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食猴梟落在石台两侧,同时发出一阵尖啸,山崖边健硕猿猴,纷纷起身,对著山下猿猴发出“呜呜啊啊”声,似是在传递什么。
声音迴荡,猴群悉数向上攀爬,有些大猴背著小猴,有些三三两两的搀扶,循著山壁攀援而上,都拥跪在方石前,乌压压的挤在一起,俯首无声。
数万计的猴子將山崖顶,挤得没有丝毫缝隙。
四人伏在另一处山头,目光扫过那方石上的猴尸,又落向两侧排列整齐的食猴梟。
十分怪异。
那陆书生悄声道:
“食猴梟这种怪鸟,天性孤戾,从不群居。
三五只凑在一处已是罕见,此刻竟有二三十只列队如仪,且那些山崖顶的健硕猿猴竟向它们跪拜这等诡异的秩序,绝非天生天养的东西能有的。”
话音未落,对面那处山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诵经声。
那经文腔调古怪,不似中天口音,入耳也不嗡嗡,反而尖细刺耳。
靠近方石的食猴梟,向后稍退半步,露出一金翅雕鸟。
宋去忧眉梢微凝,看著那金翅大鸟,披著袈裟,诵著佛经,斯文地站在石台前,在猴尸脑袋啄出小洞,吸食著灰白沾红的脑浆。
俄而。
二三十只猴子脑浆被金翅大鸟吸尽,它意犹未尽地看著身前数万俯首的猴儿。最后定睛於一只前方大脑健硕猿猴身上。
一旁心领神会的食猴梟,上前將那肥猿拖了上来。
那猿猴吱吱淒叫,全无了刚才还在崖顶,呵斥峭壁猴子的神气。
那肥猿被拖上石台,四肢乱蹬,声音悽厉得像铁片刮过石面。
金翅大鸟也不著急,歪著脑袋打量了片刻,忽然伸出翅膀尖的一根飞羽,轻轻划过肥猿的头顶。
飞羽过处,头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白生生的脑浆混著血丝渗了出来。
肥猿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金翅大鸟低下头,鸟喙探入那道裂缝,不紧不慢地啄食起来。
吸溜声在寂静的山崖上传出老远,数万猴子伏在地上,浑身瑟瑟颤抖,却没有一只敢动。
猴脑食尽,金翅大鸟满意地舔了舔嘴边的油花,对著面前猴子道:
“吾自西天来,为宣扬我教来,为教化眾生来,为渡生灵成佛来……”
金翅大鸟话音未落,宋去忧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咕嚕”声,是那王屠夫圆滚滚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万猴俯首的死寂中,清脆得像给人家甩了一巴掌。
那金翅大鸟缓缓转过头,一双琥珀色的雕目穿过悬崖峭壁,精准地锁定了四人藏身的灌木。
“咕嚕。”
王屠夫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捂住肚皮,满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对不住,对不住,俺消化得快,晚饭吃的少了些……”
刘游侠恨不得一刀柄敲他脑门上,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娘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叫!”
陆书生铁扇已半展,面色凝重到极点。
方才那金翅大鸟的做派他已看在眼里,这绝不是寻常妖物能有的排场。
二三十只食猴梟列队护法,数万猴群俯首听命,再加上那口吐人言、身披袈裟的模样,这分明是只成了气候的大妖。
“那四位施主。”
金翅大鸟的声音从山崖那边飘过来,腔调古怪却字字清晰,像指甲刮挠空木板,听得人浑身烦躁。
“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听在下讲讲经文再走?躲在暗处偷看,岂能学得正法?”
它话音落下,山崖两侧的食猴梟齐齐振翅,黑压压一片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盘旋尖啸,二三十双乌黑无瞳的眼睛同时朝这边望来。
那数万伏地的猴子也骚动起来,纷纷扭过头,万张猴脸齐刷刷望向四人藏身之处,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绿光。
疯了般,如潮水般,跳下山崖,盪藤向四人奔来。
“跑!”
陆书生铁扇一挥,扇面金光流转,在身后布下一道薄薄的光幕。
四人毫不犹豫,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山下狂奔。
身后传来金翅大鸟尖利刺耳的笑声,隨即是翅膀扑腾的巨响。
早已在空中的二三十只食猴梟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黑压压一片將月光都遮去了大半。
陆书生的光幕只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碎光如夏日萤火般散落闪烁。
陆书生铁扇狂扇,金光如箭雨般射向身后追来的食猴梟,却只能稍稍阻它们一阻。
那些怪鸟皮糙肉厚,金光打在身上只烧焦几根羽毛,反而激得它们啼叫更烈,俯衝之势愈发凶猛。
四人狼狈逃窜,王屠夫身形最重,跑得气喘如牛,脚下忽然踩到一块鬆动的山石,整个人一个趔趄,连带著拽了刘游侠一把。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顺著山坡滚了七八尺被一棵老树挡住。
就这么一耽搁,头顶黑压压的食猴梟已到了。
七八只怪鸟收翅俯衝,利爪如铁鉤般朝四人抓来。
陆书生铁扇连挥,勉强挡住正面两只,左右两侧却已露出空当。
一只食猴梟趁隙扑向倒地的王屠夫,鸟嘴大张,细碎尖牙直朝他咽喉咬去。
但听剑鸣萧萧。
夜空中,青虹一闪。
那只扑向王屠夫的食猴梟,在空中与青虹相错,身子一软,掉了头颅。
落在了王屠夫的肚皮上,猫一样的脑袋,流著腥臭的乌血浸了他一身,还伴著一股本不该有的尿骚味。
王屠夫嚇得魂飞魄散,一把將那鸟头从肚皮上拨开,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娘的,它死了还往老子身上撒尿!”
刘游侠从地上翻身而起,雁翎刀横在身前,看著空中没了头的食猴梟,还在展翅扑棱,向著山下滑了七八丈才栽在地上。
方才那一剑,他只看见一道青光,快得连他这个自认练武奇才的人,这辈子都挥不出这样快的剑。
他小瞧了眼前道人,也庆幸上山时没有因对方未出手斩妖,而轻慢对方。
食猴梟群振翅嘶鸣,被这一剑激得愈发狂躁,婴啼声尖利刺耳,剩余的怪鸟盘旋半空,黑压压如一团乌云,却不敢再贸然俯衝,只绕著四人头顶尖啸不止。
宋去忧站在王屠夫身前,扫了眼三人道:“快走,后面还有数万猴子。”
三人闻言,哪还敢耽搁,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身后婴啼声愈发悽厉,食猴梟群追不舍,黑压压一片在树梢间穿梭扑击。
更可怖的是那山崖方向传来的万猴嘶鸣,镇山惊林,漫山遍野的猴群已被驱使著朝这边涌来,枯枝断裂声密如骤雨阵阵,双双油绿眼珠如鬼火丛丛。
听到愈来愈近的猴群声,四人拼命往山下狂奔。
两侧枯枝如鬼爪般扇面而来,抽得脸颊生疼。
宋去忧走在最后,青虹道道划空。
一只只想要偷袭的食猴梟来不及惨叫,便扑簌簌坠落,乌黑腥臭的汁液在银白的山间拖出一道道醒目的墨痕。
四人一口气跑出三里地,但那婴啼声与猴群嘶鸣却始终没有甩掉。
一直稳稳的跟在身后,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像是在赶鸭子。
忽。
前方三人停了下来,喘著粗气,猫著身子往下看。
“娘的,没路了。”
宋去忧停下脚步,借著皎皎皓月向前一瞧,前方是一道断崖。
崖下黑沉沉望不见底,夜风狂卷从崖底灌上来,呜呜作响,裹著水汽,直往四人衣袍里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往回看,猴群已漫过山脊,漫山遍野的油绿眼珠如潮水般涌来,婴啼声与猴啸声搅成一片,震得山崖都在微微发颤。
王屠夫往崖边探了探头,腿肚子直打颤:
“这他娘的,少说也有几十丈深,摔下去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刘游侠握紧雁翎刀,哑著嗓子道:
“与其摔死,不如回头跟那帮畜生拼了,好歹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拉谁垫背?那金翅大鸟你打得过?还是那数万猴子你杀得完?”
王屠夫急得直拍大腿,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嚕了一声。
宋去忧没理会慌乱的三人,转身看向空中仅剩十余只的食猴梟。
取出一沓摺纸鹤,轻轻一吹,纸鹤振翅,缓缓升空。
学聪明的食猴梟在空中,俯衝滑翔,如同一道道黑色雷电划破夜空,纸鹤难以追及。
宋去忧神色不变,天上纸鹤忽的自燃,化作破空赤色火鸟,如箭矢一般直刺食猴梟胸膛。
霎时间。
空中火光大涨,一只只燃火的食猴梟,如流星般坠入不远处的猴海中。
但净秽符火併未如想像中燃成一片。
毕竟那些猴群,只是普通野兽,並非食人妖邪,净秽符难伤其分毫。
“兄弟好手段,可这数万猴子可咋办啊?”
说话间漫山猴群已涌到崖前,密密麻麻的油绿眼珠將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群猴齜牙咧嘴,吱吱怪叫,却只在十步外围成一道弧线,竟不再上前,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