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城南只有一条河,名为江须河,因为它像大江长出的鬍鬚一般而得名。
江须河並不宽阔,最宽处不过一丈距离。两岸栽满了柳树,还有些枯黄的茅草,牢牢地扎根在河两旁,大概是冬季的原因,河水发乌,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但此处的鱼儿最肥,常年有钓客在此垂钓,不过无人下网,因为抓到了有官府罚钱,所罚的钱都够吃一年的鱼了。
宋去忧按剑而立,压了压头顶斗笠,目光扫过河面。
河水死气沉沉,翻不起一丝水花,似乎也明白了,为何偏偏此地的鱼儿最是肥美。
大概是此地水小,鱼儿都染了妖气的缘故。
宋去忧双眸幽光闪闪,看了片刻,忽然眉梢一挑。
原来河边有一斑白老翁垂钓,戴著斗笠,披著蓑衣,后面蓬鬆大尾巴一扫一扫的,身上怨气縈绕,正是早上挑著担子上门送菜的老狐狸。
“老伯,钓了几条了?”
“什么?你问我这长三尺的大肥鱼多少斤?”
老狐狸听清乱回道:“我鱼篓里的大肥鱼,足足三十斤呢。”
宋去忧瞥了眼老翁屁股下,被蓑衣遮挡的鱼篓,里面果真有一条硕大的肥鱼。
但奇怪的是,此鱼竟有眼皮,眼睛一眨一眨的,眼泪不断地流。
宋去忧抱著剑,靠在一旁无叶的垂柳旁,继续道:“老伯开个价,你鱼篓里的鱼,我要了。”
老翁忽然变成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转头看向宋去忧道:“小子,这鱼不是你能碰的,你若买,那是从塘坊主嘴里夺食。”
宋去忧摇头冷笑:“老伯明日给我家送菜需要多少钱?”
“若是你买,送一次菜需一年寿,若是那井姑娘买,则是一年清气。”
宋去忧摇头轻笑,面色愈发变冷,按剑的手猛地一抽。
霎时间,青虹耀目,剑鸣滯空。
那剑声,那剑光,惊得河畔枯枝战战,茅草伏腰。
而那老狐狸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身上的斗笠与蓑衣,已被蒸腾肃杀的剑气撕碎,一身斑白油亮的毛髮,如飞雪般,隨风飘走。
宋去忧眸子发冷,捏住那老狐狸脖子,一把按在了树上,“老杂毛,若不是看你身上的怨气不重,没有沾人命,罪不至死,我不至於这么好声好气的问你话。”
老狐狸全身颤颤,哀嚎求饶道:“道长,道爷,我就是一出苦力的,每天到处赚些外快,这条河里的鱼钓到了都会送到城东塘坊那。”
宋去忧淡笑,“你可知你那鱼篓里的鱼是何物?”
老狐狸支支吾吾,精明的老眼,到处乱瞟。
宋去忧手中剑猛地一挥,那鱼篓瞬间破开,未曾停滯的剑气,也在大肥鱼的肚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深陷皮下,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但里面反而有其他东西要鼓出来,撑开鱼皮,慢慢变大,直至变成一女子模样。
那女子看著自己的手脚,又摸了摸面颊,转身向宋去忧跪拜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你可是那官老爷的小妾?”
那女子泪眼婆娑,哽咽道:“正是妾身,妾身的夫君便是城中衙门的县丞,前日来城南看望祖母,回家时被一股黑气卷到了河里,再次醒来时,已变成那篓中的鱼儿。”
老狐狸急忙狡辩道:“道长,小老儿我並不知那鱼是何物,更不知道里面藏著个人。”
宋去忧微微发力,那老狐狸瞬间有些喘不过气来,“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我念你修行不易,还未坠邪太深,我尚可留你一命。”
说完宋去忧的手一松,便將那没了毛的老狐狸摔到了地上。
老狐狸喘著粗气,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闷响。
“说!”
老狐狸哆哆嗦嗦道:“塘坊主是城东塘坊的当家人,明面上官府想在塘坊做何事,都要经过他的点头,传言还与东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所以它手底下那些船客渔夫靠海吃饭的都成了他的人。
而我也是受他之託,来此处不时地取一尾鱼给他送去。每去送一回,便给我一日寿。”
宋去忧眉头紧锁,打量著这老狐狸,“既然鱼取到了,为何还不给它送去?”
老狐狸伏在地上,声音发抖:“不是小老儿不想送去,是那塘坊主只在黄昏时分收鱼,早了没人收,晚了要被骂。”
宋去忧深深地看了眼旁边的江须河,又剜了眼身前的老狐狸道:“你將这姑娘送回家后,再去塘坊主那,就说今日的鱼被一个道士抢走了,他就在江须河边。”
老狐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搀起那女子便走。
那女子临走之际,转身对著宋去忧深深一拜道:“道长还请留下姓名地址,小女子改日定登门拜访。”
宋去忧淡笑道:“姑娘,你旁边那老狐狸知道,快回去吧,別让家人担心了。”
女子轻轻点头,行礼道別。
宋去忧目送他们远去,又转身面向江须河。
那江须河水面依旧死气沉沉,黑乌乌的河水波纹都不见一道。
宋去忧坐在河畔,手中那柄刚刚归鞘的青苍色长剑横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剑鞘,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面依旧不见波澜,但宋去忧知道,方才的一幕,已经惊动了河底的东西。
宋去忧取出一只黄符折成的纸鹤,捏在手心,静静的等著。
直到日近黄昏,夕阳泛红,那乌黑无波的河面突然变得汹涌,黑乌乌的河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涌不止,无数气泡从河底冒出,带著一股腐朽腥臭,是那多年不见天日的淤泥气味。
宋去忧依旧端坐不动,指尖依旧一下下叩著剑鞘,目光却死死盯著河心,盯著那翻涌处。
河水翻涌成台,高出水面数尺,两道黑色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一前一后,前者身姿挺拔,面色阴柔俊美,后者躬身猥琐,面容諂媚丑陋。
“就是你这道士,抢了我家塘坊主今日的鱼?”阴柔男子开口,声音却反差如鼓,配他那阴柔面相实在不搭。
“你又是何人?”
这时那躬身猥琐之辈,面容阴狠,眼眸泛绿,大喝一声:“呔!哪来的野道士,敢对我家大人不敬。”